《病床上的選擇權:一個年輕醫師對生命與人性的誠實反思》

不肯說再見的人 還有什麼話沒有說?

文 / 一流人      2018-07-14

不肯說再見的人 還有什麼話沒有說?


她睜開了眼睛──這是一對微微泛黃的眼睛,教人想起受驚的豹子,受到驚嚇,並且毫無疑問地神智清明。 

不送加護病房(ICU)

我剛喊完:「準備插管工具!」傳呼機鈴聲隨即響起,我一開啟通話就連珠炮似地說下去:「ICU醫師是嗎?你好,我是內科的,現在想幫這裡的一位病人做氣管內插管,病歷是……家人要求搶救,目前血氧濃度剩下百分之四十,還有心跳,我打算為她做RSI,但我並沒有相關經驗,你可以過來幫我嗎?」

人體肌肉帶有張力,使救護人員難以順利地插入氣道。RSI是「快速順序插管」(Rapid Sequence Intubation),指在插管前給病人麻醉藥及肌肉鬆弛劑,讓氣道肌肉全面放鬆,以便插管。但若是在氣道肌肉全面放鬆過後未能及時插管,維持氣道暢通,氣道便會崩塌,使正被搶救的患者病況更差。

加護病房的醫師說好後,我一下子鬆了口氣,問:「你打算用哪種麻醉藥?我們先準備好放在床邊。」

她說:「不用了,我自己收拾好帶去病房就可以了。」

接著,我聽出她遲疑了一下才問我:「你的意思是,你只找我幫忙插管,但不打算問我ICU會不會接收她嗎?」

我同樣遲疑了一下,回答:「是的。」然後又說:「我看過她的X光,我想她不會活很久了。」

一掛上電話,我便在尋找防護衣與防護面罩的同時,發出自相矛盾的指令──護理師們手上還在收拾著插管的工具,我已將指令換成:「先給我Manual Bagging(以面罩手動提供患者氧氣)的工具,還要口咽呼吸道……拿兩包潤滑劑過來。」

目前的計劃是在加護病房的醫師趕來前,先以面罩維持血氧濃度,因為它的供氧成效足可媲美插管。

所有的工具瞬間井然有序地出現在病床邊。口咽呼吸道的塑料包裝唰唰地剝開,甫露出的兩端馬上被人接駁上其他工具。

我套上香蕉色的防護衣,在腦海內回放今天下午臨時抱佛腳瞟過的麻醉藥表格:Etomidate,慎防血壓低;Ketamine,小心血壓過高;Midazolam,容易分量不足。加護病房的醫師在樓下收拾自己的隨身行裝,便是依照我腦中的表格,將一樽樽小藥瓶收入箱中。

婆婆的決定

一切就緒,我一手提著口咽呼吸道,一手移開壓住病人臉龐的正壓呼吸面罩時,婆婆睜開了眼睛──這是一對微微泛黃的眼睛,教人想起受驚的豹子,受到驚嚇,並且毫無疑問地神智清明。

我先垂下提著口咽呼吸道的手,說:「婆婆,我現在要問你一個問題,你要很認真地回答我:『你想不想插管?』」

婆婆搖搖頭。

我立刻大吼:「取消插管!通知家人馬上過來,說病人不想插管!打給ICU醫師叫她不用來了!」

我拎起組裝完畢的袋瓣罩甦醒球(BVM),將面罩摁上病人的臉,示意一位護理師接手儲氣袋,然後將空出來的右手放在面罩上,雙手的小指與無名指勾緊病人的頜骨,抬高她的下巴,並將食指與大拇指勾成C形,緊扣住面罩。

所有的答案都是:「不想。」

監測儀上的血氧濃度逐步攀升,升到八十後就不動了。病人閉上眼睛,逆來順受,肢體軟綿綿,我一度以為她其實早已昏迷,便暫時拿開面罩,拍拍她的頭,問了她第一個問題:「婆婆,如果你心跳停止的話,想不想要我們搶救?」

她搖搖頭,說:「不想。」這證實了兩分鐘前令我大吃一驚的那個判斷──她一直神智清明。

這天稍早時,我花了一整個傍晚與婆婆的女兒和大兒子進行漫長的交涉,只因為我以為她早已深陷昏迷,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其實媽媽的病情是不可逆的,我們實在不鼓勵做心肺復甦術……」我婉轉說明。

他們回應:「是的,上回的醫生也是這麼說,我們有位親戚做護理師,講的意思也跟你一樣,不過……」

我們在婆婆的病床旁談論著她的病情,而她一直神智清明,只不過被正壓呼吸面罩吹出的氣流壓住了眼皮。

我又問了她第二個問題:「你的孩子們正在趕過來,你還想見誰嗎?」

所有的答案都是:「不想。」

我們一直緊盯著顯示血氧濃度的監測儀,只容得下她說「不想」的時間,答完兩個字就得馬上把面罩摁回去。

血氧濃度一直維持在八十,不升也不跌,我心知肚明,維持氣道暢通只是盡人事,她的問題根本不在上呼吸道,我們再費勁也無法吹脹硬化的氣球。

過了一會兒,我感到奇怪,問護理師:「她的孩子們不是說趕過來嗎?怎麼還沒到?」

護理師答:「是在趕過來啊!他們剛剛說正搭著計程車來啊!」

我無言以對,深夜裡,想起手上的一堆待辦事項,心中泛起無限淒苦,乾脆以防護面罩的下緣抵住床欄,閉目養神。

孩子們總算到了,大兒子和女兒小跑至床邊,你一句我一句地發問:「媽!你是不是不想插管啊?是不是不想急救啊?是不是好辛苦啊?可是上回插了管,最後也能出院啊!」

我們趁他們說話的空檔持續為病人供氧,待他們講完一句,輪到病人回答時才移開面罩,而每回一移開面罩,血氧濃度便開始下跌。幸好病人的答案統統簡而精,寥寥數字過後便閉緊嘴巴,任由我再度壓上面罩,把血氧濃度泵回八十。

「你不插管的話,會死的呀!」子女們說。

「無所謂。」

聽出病人的回答告一段落,我趕緊把面罩壓回去。本該接話的兩個孩子,此時卻沒有出聲,我忽然醒悟在這個時間點上,自己應該以醫師的身分表示什麼,只好尷尬地說:「不插管的話,死亡機率很高。」說罷便移開了面罩。

「無所謂。」

我又把面罩放回原位。

前段討論沒有結果,女兒轉為握住母親的手,問:「媽媽,我們到了,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我們講?」

我移開面罩。

「沒有。」

還有什麼話,沒有說?

我心知不妙,這樣下去,這段討論注定沒有結果。然而,婆婆說完兩個字過後,真的就只是定定地注視著天花板,並沒有開口的打算。

這時,我瞟到她的血氧濃度在一百的水平上維持了幾秒鐘,趕緊說:「拿鼻導管過來,快!」

鼻導管的供氧量較低,但好處是病人即使戴著也可以自由講話。然而,鼻導管剛牽了過來,病人的血氧濃度便開始急劇下降,我不得不推翻十幾秒前的指令,說:「重新使用甦醒球!」

我手忙腳亂地撈回枕頭旁的袋瓣罩甦醒球,一位護理師站回床頭打算擔任固定面罩的角色,另一位護理師則迅速拉上床簾,告訴家人:「我們現在先幫她處理氣道問題,你們在外面等一會兒。」

我機械式地按壓著甦醒球,腦中一片空白。此時,剛剛拉上床簾的護理師走近我身旁,接過我手中的儲氣袋,以眼神示意我:「你要不要去外面和家屬們談談?」

我硬著頭皮走出床簾。婆婆的一對子女站在護理站外,我有點忸怩,先走到距離他們一、兩公尺處,停了一會兒,才走近他們身邊。

我婉轉地說:「剛才你們也聽到了,既然媽媽說不想急救,那我們站在醫護人員的立場,是非常不願意違反她的意願的。心肺復甦術可以幫助身體機能良好的病人度過難關,然而,媽媽的病情是不可逆轉的,所以我們並不建議插管或者做心肺復甦術。」

兒子連連點頭,說:「當然,當然,我也知道插管很辛苦,不到最後一步,實在不應該做。」

他在下意識地尋找退路。我想我真是殘忍。我的態度強硬起來,說:「不是到不到最後一步的問題,是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建議做。我們入行時立過誓,不可以違背病人的意願。」

兒子繼續點頭,說:「當然,當然,要尊重她的意見。」說罷,又轉向始終一言未發的姊姊,問:「既然媽都這樣講了,對吧?」

女兒一直緊繃著臉,過了半晌才說:「我總覺得她是有些話還沒有告訴我們。」

我暗暗舒了一口氣,說:「那麼我們就決定了,不插管,也不做心肺復甦術,對吧?」

兒子點點頭。

每句話,不超過三個字……

我走回床邊,告訴護理師:「簽DNR了,不做心肺復甦術,現在換回正壓呼吸器。」

我們移開面罩,病人又睜開了眼睛,我抓緊機會問她:「婆婆,我們答應你不插管,也不做心肺復甦術。你的大兒子和女兒都來了,你有沒有話要告訴他們?」

「沒有。」

真決絕。

我咬咬牙,又問:「真的沒有?」

這時,婆婆已重新戴回正壓呼吸面罩了,她的聲音霧化在面罩裡。

「沒有。」

「要不要我叫他們過來陪你?」我換個方式問。

「不用。」

我開始焦躁起來,問她:「你知道……你知道自己可能過不了這一關嗎?」事後回想,我才發現自己居然還是對一個「死」字羞於啟齒,沒有勇氣告訴她「你快要死了」。

「知道。」

「你剛才不是告訴我,你想見兒子嗎?」我問。

婆婆講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楚,便問護理師:「她說什麼?」

「她說:『見到啦。』」

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感中。我到底在做什麼呢?試圖從一個快死的人身上壓榨出隻字片語?做一場交易,以她的遺語,換取她本來就該有的不接受插管的自由?

我只好折衷地問:「你想不想見你的小兒子?」

這回她倒是乖乖地答:「想。」

我悻悻然地離開床邊,走到大兒子身旁,邀功似地說:「我剛才問媽媽了,她說想見小兒子。」

兒子連連點頭,說:「我弟弟正在趕過來。我想她並不是不想見我們,只是怕打擾我們罷了。」

我認同地說:「是啊,許多時候,老人家的表達能力不好,不能表達她想說的話,這並不代表她不愛你們。」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這話說得那麼煽情,不知道會不會反而聽起來更像白色謊言。我和兒子一唱一和,身為目標聽眾的女兒卻兀自佇立一旁,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不肯說再見的人

翌晨,我回到這間病房,看見女兒邊握著母親的手,邊掉眼淚。婆婆還是閉著眼。

後來,婆婆戴著正壓呼吸面罩又撐了一段時間。

再後來,有沒有遺言留下,我不知道。

我猜我可以理解那對子女。那麼多親人突然心跳停止的人告訴我,他們不甘心,因為連說再見的機會也沒有。這家人有機會,婆婆卻不肯說;不肯說,也沒有辦法,她確實是寡言的人。

如今,我已忘記她的嗓音,只記得她那雙會突然睜開的眼睛──那是一雙令人想起受驚豹子的眼睛,充滿說服力,使我相信縱使她的血氧濃度只及常人的四成,她仍舊神智清明。

本文節錄自:《病床上的選擇權》一書,穆琳著,寶瓶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pixabay

關鍵字: 閱讀健康醫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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