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東亞最大製茶場 大豹茶場今何在

文 / 一流人      2017-11-21

曾是東亞最大製茶場 大豹茶場今何在


茶場的公司化

1918年,在榨乾了森林的原始資源之後,三井除了繼續伐木與製碳,也開始往茶產業發展,大豹社山野的地貌也產生了「茶園化」的大轉變。1923年,三井在昔日的總頭目瓦旦.燮促的家,也就是今日插角的大板根森林溫泉渡假村一帶,設立了居當時東亞之冠的第一大製茶場—大豹茶場,引進「デイゼル」引擎(Diesel,燃油引擎,又稱狄塞爾內燃機),以提高製茶的效率。

大豹茶場的面積高達574甲,以粗製茶為大宗,紅茶亦佔相當比例。隔年,三井翻越牛角尖—紅面龜山陵線,在山的另一邊設立大寮茶場,下轄茶場面積272甲。日後,這兩個茶場就以生產著名的「日東紅茶」為主。取名「日東」,是為了與當時世界第一品牌的英國「立頓」(Lipton)紅茶競爭,顯見其企業版圖是放眼全世界。

從三井臺灣出張所出版的《三井の茶業》附圖照片,可以清楚看到,大豹社上方的原始森林,像是被理過頭一般,成為茶園。右上方有一條細細的白線,那是通往大寮茶場的產業道路。戰後,三井的產業由臺灣省農林處所成立的臺灣農林公司(以下簡稱臺灣農林)接手,日東紅茶也改良為產能更大的「臺茶八號」,紅茶帝國在大豹社的傳統領域,繼續著香火。

這是一段尚未「解殖」的歷史。以瓦旦.燮促的故居為例,三井在砲擊過後的插角土地上蓋了大豹茶場,戰後由臺灣農林接管,繼而轉手給私人經營,成為今日的大板根森林溫泉遊樂區。可以說,臺灣山林的轉型正義不僅仍未完成,甚至從未被好好正視。也許我們應該組織一個小組,花上十年的時間,徹底清查山林裡因現代國家的因素所殘留的土地爭議問題。

熊空茶廠一景。首圖:大豹茶廠和茶園(來源:《三井の茶業》)

小時候,我曾看過大豹茶場荒廢後的樣子。茶場的大門深鎖,三角形的屋頂鏽滿鐵漬,屋前的廣場寂寥地停著幾輛準備上山戲水的汽車。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這座廢墟代表一個龐大的帝國山林事業,以及大豹社滅族的悲傷故事。也可以說,我是從戰爭的探索中才開始認識三井,也在其中看見,日本總督府如何努力栽培三井財閥—像照顧一株纖弱的樹苗。一直到國民黨政府,臺灣農林接管了大豹社傳統領域,後續在陳水扁執政時期,農林公司轉型為私有企業,並且開始大肆賣地,許多販售出去的山林地被特定財團、政治人物買下,開發為農園、露營地及遊樂園。臺灣山林土地的主權幾番轉移,不僅是原住民失去傳統領域的議題,更讓我們產生了對山林、土地遭剝奪之情況的麻木感。

循著經濟殖民的軌跡,我來到臺北市館前路的市定古蹟「三井物產株式會社舊廈」探查。旁邊的土地銀行展示館有一張三井在臺灣的產業略圖,其版圖橫跨農、林、牧、礦冶與傳統製造業,如「金包里金山(製金)」、「臺灣棉花株式會社(棉)」、「臺灣畜產株式會社(畜)」……,可見三井實質上壟斷了臺灣的經濟命脈。矢內原忠雄甚至認為,三井等財團在臺灣的資本壟斷,實際上就是他們在日本母國的資本壟斷的一部分。其中大多數的經營階層,是住在日本的「不在資本家」,即使有住在臺灣者,也多與總督府關係緊密,而甚至有「民間總督」之稱。

戰後,官股的臺灣農林陸續接收了三井的山羊、乳牛、魚肝油、製茶、味噌、鳳梨、白蘭地等產業,可見政治與資本家纏綿糾結的關係,並未隨日本撤退而有所改變。

從臺灣民政長官公署時期的公文〈撥歸公營企業名稱及接辦情形案〉可知,戰後臺灣農林接管了三井農林株式會社、三井物產臺北製茶場,以及東橫產業株式會社、三庄製茶株式會社等公司;茶場涵蓋面廣及三峽、大溪、三義到南投日月潭的廣闊山林,並接收了總資產近四億元台幣(以民國三十七年的幣值計算)的日股。

今日,隨著WTO的市場開放,臺灣茶葉面臨了越南與中國劣質品的惡性競爭。其中以越南茶所帶來的問題最多,除了農藥殘留量偏高以外,還有美軍在越戰時期灑下的落葉劑(agent orange,或稱橘劑),讓越南女人不斷生出畸形兒。據悉,佔進口量70%的便宜越南茶,多數銷往臺灣街邊的茶攤和手搖杯店。惡性競爭之下,臺灣茶基本上只能往相對高價與精緻的茶文化路線發展。

大約在這個背景下,臺灣農林也開始經營文創觀光產業。例如:三峽的熊空茶園、大寮茶場或者桃園的大溪茶場。以三峽的大寮茶場為例,2013年為了響應「新北市鼓勵產業觀光發展計畫」,茶場裡古色古香的日本風格廠長宿舍業已整修為「大寮茶文化館」,開放給民眾參觀並兼營飲茶空間,一派古色古香的氛圍。

然而,觀光客並不知道,茶場附近曾經是大豹社事件的戰略要地。日本曾在此建立大寮地隘勇監督所,下轄三個隘勇分遣所及十個隘寮。這一帶也是大豹社傳統領域的邊界(大豹社人稱為「豹尾」),昔日原住民與漢人、日人的交鋒地帶。傅琪貽提及:

據說大豹群總頭目Watan Syat於清末日治初期,曾積極準備在大寮地ngungukli(豹尾之意)籌設第十四個部落,經過長期的籌設後開始建屋,並已經開墾到種植藍靛的染料用原料的植物等地步,只差人尚未正式搬遷過去而已。結果,遇到了日本人來殖民統治⋯⋯當然遭到大豹群奮力抵抗而最後日方得放棄來收場。在此戰役中大豹群展現優勢的戰鬥力,還在五月(1904)間搶奪日軍大砲等擊退敵人,成功地保衛了大寮地。

大寮茶文化館展示空間裡的文史資料,只述及三井合名會社, 卻遮掩了大豹社如何在此抵抗日人,甚至奪下七十釐米山砲並以之反擊的史實。雖然茶文化館將環境整理得美侖美奐,吸引許多都市人前往踏青,然而這種「刪除歷史」的歷史文化空間,卻令人不安。借用王志弘的說法,文化治理的核心,始終是「文化領導權」的爭奪; 大寮茶文化館以文化經濟為藍圖,卻缺少正視傷痛歷史的決心,外表雖有精美的文化包裝,卻更加令人感到不寒而慄。茶作為臺灣「正統」的社會文化,除了先民篳路藍縷的神話形象之外,不是也應該把茶葉與土地侵略之間的關係考慮進來嗎?

上:大寮茶文化館,下:大板根森林溫泉渡假村裡保存的大豹茶場「デイゼル」引擎

本文節錄自:《橫斷記:臺灣山林戰爭、帝國與影像》一書,高俊宏著,遠足文化出版。

關鍵字: 生活閱讀評論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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