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聖的另一面:彌深彌堅的情愛書寫

文 / 一流人      2017-10-27

詩聖的另一面:彌深彌堅的情愛書寫


一般會以為,出於恩義的感激就不是愛情了,其實這是很嚴重的誤解,也把愛情限定在一種比較淺薄的激情裡。正如佛洛姆(Erich Fromm)在《愛的藝術》中所說的,愛包含責任、照顧、尊重與了解,並且「愛在本質上必須是出於意志的行為,是一種決心」;也讓我們想到《聖經.哥林多前書》所說,愛就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才能如此設身處地將自己轉向對方。

由此,以一生累積起來的深厚情感,才能夠使彼此真正變成唯一的、不可取代的,可以同甘共苦,甚至生死與共。從而我們才真正了解到,元好問在<摸魚兒.雁丘詞>中對於「情是何物」的思考與解讀,真正的關鍵何在: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詞綜》)

表面上,那「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的提問固然撼動人心,似乎又要走上以死證明至情的邏輯;但實際上,元好問對「直教生死相許」之情的理解和所給予的答案,卻絕不是杜麗娘式的超現實浪漫激情。從「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這兩句可知,讓雁兒生死相許的癡情,是建立在時間上長久的比翼連理、空間上多方的攜手扶持,寒來暑往共感炎涼,天南地北處處相伴,在歲月的消磨與流徙的動盪中不離不棄、彌深彌堅,因此連結出全部生命的重量,以死相許時,那失落的悲慟也才能真正穿透到靈魂深處。

同樣地,杜甫並沒有因為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常消耗而喪失了對妻子的愛情,或者落入「貧賤夫妻百事哀」的窘境,相反地,他仍然在平凡瑣碎的生活裡給予妻子由衷的尊重和憐惜,乃至終身不納妾。而且可以像遇到陌生美人一樣,欣賞妻子作為一個女性的美麗,並沒有落入「習慣是美的最大敵人」的魔咒,以致把妻子的存在當作理所當然;甚至還「情人眼裡出西施」,即便妻子可能真的又老又瘦,但杜甫心中仍然覺得她美麗非凡,堪比絕色美人。

因此,即使是宮體豔情式的客觀化的欣賞,從這個角度來說,豈非也證明了更深刻的愛。因為這份愛是那麼堅強,不會讓瑣碎平凡的生活給消磨殆盡,也不用靠青春的新鮮感來維持,時時感念、處處珍惜,這豈不就是真正的愛情?

比較起來,玄宗與貴妃的愛情固然是奇蹟,但他們的愛情不用受到貧窮的考驗,可以在藝術和優渥的環境中悠然昇華,貴妃如盛開牡丹的美麗算是理所當然;相對地,杜甫筆下「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的楊氏更可以說完全是愛的造型,而「俱飛蛺蝶」、「並蒂芙蓉」的恩愛比喻,則是杜甫對妻子的愛的告白。

杜甫對妻子如此,對朋友也是如此。當他和李白在天寶四年秋最後一次分手後,從此懸隔睽違,但杜甫一再惦念著這位獨特的朋友,一共寫了二十多首詩懷念他,從詩題就清楚顯示杜甫是如何的念茲在茲:<夢李白>、<憶李白>、<懷李白>、<贈李白>,有擔心,也有讚賞,每一篇都是足以傳世的佳作。

由此可見,所謂的「詩聖」並不是道貌岸然、古板單調的老夫子,相反地,他比所有的人更多情、更浪漫,只是這份浪漫多情永遠不逾越分際,始終正派大方,因此只會令人感動,而不會讓人不安。所謂:「杜詩正而能變,變而能化,化而不失本調,不失本調而兼得眾調,故絕不可及。」(胡應麟《詩藪.內編》卷四)這是多麼難能可貴!

也因為這樣的性格,再加上高超的才能和見識,杜甫才能成為詩史上最偉大的大家,而不只是名家。胡應麟曾對「大家」、「名家」這兩個術語,作過一番詮釋:

偏精獨詣,名家也;具範兼鎔,大家也。‧‧‧‧‧‧清新、秀逸、沖遠、和平、流麗、精工、莊嚴、奇峭,名家所擅,大家之所兼也。浩瀚、汪洋、錯綜、變幻、渾雄、豪宕、閎廓、沈深,大家所長,名家之所短也。(《詩藪.外編》卷四)

這對於容易畫地自限的人而言,真可以說是暮鼓晨鐘。杜甫正是以他一生的努力告訴後世,一個人可以活得多麼宏偉,也多麼頂天立地!

(圖說:唐‧張萱「搗練圖」局部)

本文節錄自:《驚豔唐詩》一書,歐麗娟著,遠流出版。

關鍵字: 閱讀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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