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選擇而是必須 世越號事件潛水員之聲

文 / 一流人      2017-10-24

不是選擇而是必須 世越號事件潛水員之聲


我離開駁船,住進位於慶尙南道泗川市的D醫院整整五天,由於胸口發悶、兩隻手臂發麻,別說潛水,就連拉繩索都無法勝任。曹治璧潛水員淚眼汪汪的囑咐我不要急著回來。離開駁船時,我一直不敢回頭看,總有種戰場上只有我一人退到後方的愧疚感。我很想繼續留下來,但大家還是執意要我上岸接受精密檢查和治療,能否歸隊則之後再討論。

因為胸口的痛症導致脖頸到手臂發麻,所以必須中斷潛水、安心休養。如果是在商業現場一定會被下達這樣的指示,我也只好收拾行李離開孟骨水道,這意味著留在駁船上的二十餘名潛水員要承擔起比平時多出幾倍的工作量。因為我的離開,讓他們變得更辛苦。

主治醫生診斷我得了急性頸椎椎間盤突出,頸椎第六號和第七號間的軟骨跑了出來,若繼續潛水隨時都會造成破裂。戴上頸椎保護套後,醫生叮囑我要保持絕對的靜養,他說這是由於脖子長期處在受壓狀態,再加上頸椎遭受強烈衝擊導致。事實上,想在狹窄的船內游動確實需要不停扭轉脖子,因為船身九十度傾斜,走廊的寬度變成高度,因此無法直立,只能彎著背、匍匐在只有一公尺高的空間裡移動。

在病房休息的五天裡,亂七八糟的雜念都找上門。第一天,剛躺下就倒頭大睡十二個小時,但第二天就開始失眠,思緒從未間斷,從駁船到沉船內的畫面全都吸附在腦海裡,讓我無法平靜。起初澎湃的思緒讓我感到恐慌,但漸漸在那之中看到很多被疏忽的問題。孟骨水道的潛水員一心只想迅速有效率的進入船內找尋失蹤者,而忽略身處的環境問題。接下來我要指出兩點是潛水員所需、但駁船上沒有的事物。

首先,直到五月六日,駁船上都沒有醫生。為了應對緊急狀況,駁船上是一定要有醫生的,可能有人會辯駁:海軍艦艇上的軍醫一直在待命。但對潛水員來說,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應對都是分秒必爭。從駁船要搭快艇才能到艦艇上看醫生,在緊急狀況下,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其次是沒有裝屍袋,直到七月十日撤離那天都沒有提供。請想像一下,從在沉船內找到失蹤者,然後運送到艦艇的過程中,民間潛水員要緊抱著遺體在狹窄混濁的客艙與走廊裡移動,再穿過樓梯游出去。隨後待命中的兩名海警潛水員接過遺體游到水面,快艇上待命的另一組海警再把遺體拉上快艇,最後運送到艦艇上,最後遺體才由艦艇送往彭木港。

像這樣需要抱著、架著、拉著、推著的搬運,參與過程的人們都會親眼目睹失蹤者的慘狀,甚至無法避免氣味和肌膚的接觸。雖然聽說從艦艇運往彭木港時有將遺體放入裝屍袋,但最需要裝屍袋的應該是從沉船內到快艇這段時間。因為在水中,遺體會直接與潛水員接觸,這造成極大的精神衝擊。找到失蹤者的日子,無論是民間潛水員或海警,甚至在快艇待命、負責運送遺體的海警,大家都睡不著覺,殘影會持續十天以上,還沒來得及平復心情,馬上又要再次潛水。

如果使用裝屍袋,民間潛水員可以在船內發現失蹤者時就處理好,移動起來比直接抱著遺體安全。雖然提議過很多次,但都沒有提供。說實話,我甚至懷疑過,難道這個國家窮到連三百個裝屍袋都供應不了嗎?

雖然駁船上沒有潛水員所需的醫生和裝屍袋,卻出現了大家集體反對、不可理喻的東西。法官大人,您也看到照片上的正方形鐵籠了吧?裡面是空心的,外面用鐵網圍著,都不知道該叫這東西什麼才好。這像篩子一樣的鐵籠被送到駁船上,潛水員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蠢貨」。

我猜這一定是上面的指示,大概是覺得失蹤者一名一名的撈上來太沒有效率,所以想用這鐵籠把遺體一次打撈上來吧。雖然我不知道是上面的誰在指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對潛水以及搜救工作,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有。因為這個「蠢貨」有兩個嚴重的問題,所以潛水員們才會集體反對。

第一,有稜角的物體放入水中、安置在船艙外,造成事故的危險性極大。船體不僅到處都設有引導線,還很容易纏到駁船上為潛水員供氧的生命線。不該在潛水員的移動路線上安置有稜角的物體,簡直是基本中的基本。

再者,更為嚴重的是往生者的尊嚴問題。請想像一下把遺體裝進鐵籠被一次打撈上去的情景吧!還有比那更殘忍的畫面嗎?對活著的人要有禮貌,對往生的人也該保持禮儀才對啊!把遺體放入裝屍袋裡,盡量避免曝光,誠懇的把每一個人送上岸都嫌不夠了,還要製造慘不忍睹的一幕,把遺體裝進鐵籠打撈上去,簡直是對往生者的侮辱!所以除了特殊的某幾天以外,根本沒有能用上鐵籠的搜索,就效率來說,它是個毫無用處的東西。

最後在潛水員們的反對下,鐵籠撤離現場。經過這件事,我體會到駐守在駁船上的民間潛水員才是深海潛水的專家,那些提出荒謬建議的領導都是對孟骨水道一無所知的人,他們如果存在正規的系統,就該聽從專家的意見,否定荒唐的主張。但相反的,沒有人來詢問我們的意見,還把那個滑稽又危險的鐵籠運到駁船上。

***

住院的第三天,出乎意料的有人來探望我。我沒告訴任何人自己離開駁船、住進醫院的消息,為此還故意關掉手機,但我的未婚妻出現了。病房裡只有我們倆,看到穿著病人服、戴著頸椎保護套的我,未婚妻哭了好一陣子,一邊哭一邊檢查我的身體,一邊檢查我的身體一邊哭。

「真的沒事嗎?」她反覆問著。

我只能衝著她笑。休息了兩天,脖子不痛、肩膀也不麻了。左小腿還是有些緊,但那點小傷已經不值得一提。

主治醫生反覆詢問我在孟骨水道的潛水情況,我說和其他作業現場沒有太大差別,敷衍了過去。如果說出潛水環境違反正常潛水條件,而且工作量超負荷,怕醫生會不允許我出院。

未婚妻看到我四肢完整、身上沒有外傷,胃口也不錯,還能在走廊上行動自如,這才放下心來。她始終沒有告訴我,是誰轉告她我出事住院的。她要我接受完檢查後馬上和她一起回首爾,她的想法是,那麼多潛水員接到電話後都沒趕去孟骨水道,我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夠了。

我們大吵一架,我向她表明要回孟骨水道,一開始她還以淚相逼,最後見我不妥協乾脆生氣了。她埋怨我,婚禮的日子都已經選好,怎麼可以自己擅自決定。我雖然哄著她說距離十月還有很長的時間,但其實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五年前,我們在朋友的介紹下相識,我花了很大工夫才消除她對商業潛水的茫然與恐懼,不斷向她強調會在裝備完善、充分休息的情況下潛水,為了提升她對潛水的理解,我還教她水肺潛水。但是,適得其反。她開始勸我不要再做商業潛水,改當休閒潛水教練,因為她認為比起在不見光的深海工作,欣賞水中風景的水肺潛水更安全。我不好意思拒絕她的提議,只好向她解釋,潛水教練的工作也不是馬上就能找到,以後再慢慢考慮吧。從事商業潛水的前輩中,有的前輩受夠潛水的生活而轉做監事,負責駁船的管理工作,也有的前輩改當休閒潛水教練。雖然我很有信心未來十年可以輕鬆的從事深海潛水工作,卻不想把這個問題當作婚姻的絆腳石。

未婚妻從背包裡拿出一疊紙,是有關孟骨水道搜救的新聞報導和各種資料的剪報。她是做足準備而來的。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是連最基本的原則也沒有遵守,還逞強潛水嗎?糟蹋自己的身體,搞成現在這個樣子,你不能再這樣做下去了。你要是沒來泗川,我可是打算到孟骨水道去找你的。有人說,在那裡潛水一天的危險程度,等於縮短一個月的生命。」

「誰胡說八道?有什麼證據在孟骨水道一天就等於消耗一個月的生命?都是那些不敢來現場的傢伙亂講,妳還當真啊?」

「你不就是證人。一個禮拜前還好好的人,怎麼會住進醫院呢?為什麼會胸口痛,為什麼得了頸椎椎間盤突出?這不就是危險潛水的證據嗎?哪還需要比這更確鑿的證人和證據呢?」

「孟骨水道是困難重重,說實話,比我去過的任何作業現場都要艱險,潛水條件也有很多準備不足的地方,大家也都處在疲勞過度的狀態下,但還沒有到要中斷潛水的程度,而且往返於船內的民間潛水員裡,沒有一個人主動要求退出工作。我來醫院只不過是為了接受幾項簡單的檢查,檢查完就回去,這個問題我們不用再爭執了。」

未婚妻盯著我的雙眼,她的眼睛在顫抖。

「我……不想失去你嘛!求你,求求你了!」

本文節錄自:《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一書,金琸桓著,胡椒筒譯,時報出版。

圖片來源:wikimedi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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