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話裡藏真心 她短暫的「皇后」生涯

文 / 一流人      2017-10-22

玩笑話裡藏真心 她短暫的「皇后」生涯


老媽說過,人生總會遇到這樣的日子。

我在滂沱大雨中從喬洛前往姆蘭傑,雨勢與日倍增,無論是旅行、走路、工作,甚至是呼吸都要花上比平常加倍的時間和精力。等到收工時,太陽已然西落。我騎上一線道馬路時,大雨增強,傾盆而下。

視線朦朧不清。車子經常拋錨停在路中央,只能在車子前後幾公尺的地方各擺放一根樹枝,警告來車不要靠近。今晚正是這種時候。

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我花了兩個半小時才到家。我全身濕冷,狼狽不堪,夜警喬一如往常笑容滿面出來迎接我,協助我卸下裝備,然後跑去泡茶。等我換上乾爽的衣服時,茶盤已經在桌上等著我。

我一邊喝茶一邊翻閱桌上井然有序的信件,大部分來自馬拉威政府,等明天再來處理就可以了。最上頭是傑夫的紙條:瑞博,飛鏢俱樂部今晚在跟布蘭岱隊比賽,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對決,來喝杯酒。乾杯,傑夫。我瞄向門外酒吧的方向,雨勢稍歇,我拿起雨傘,前去露個臉。

酒吧熱鬧喧譁、擁擠不堪,我踮起腳尖想瞄一眼分數板,但看不到。我想來瓶酒解解渴,溫酒或冰酒都行,事實上,在馬拉威服務兩年期間,我不記得有喝到難喝的酒。但我實在累壞了,不想進去人擠人,口渴的事只好擱到一旁。

我正要離開,人群中的傑夫發現我,擠了出來,來到門外跟我一同站在傘下。

「瑞博,真高興你來了,快進來。」

「瘋了嗎?裡面不可能再多塞一個人了。比賽如何?」

「第一局以些微之差落敗,第二局領先中。」

「幫我問聲好。我今天好累,先回家了。祝好運,明天見。」

傑夫回到人群中,才一轉身,一個細微溫柔的聲音叫住我。我停下腳步,在一片黑暗之中,一個纖細的身影冒雨跑向我。

「蘇西,是妳嗎?」我問道,她面露憂傷。「怎麼了?」

「露絲,她生病了,而且愈來愈嚴重,我們都很擔心她。請你來看一下。」

我跟著蘇西進入她跟露絲、南西共用的小房間。我站在門口環顧四周。露絲席地而臥,躺在草蓆上,頭枕在衣服上,莎拉正用濕布擦拭她的臉。儘管雨勢連綿,天候不佳,但女孩們把房間維持得一塵不染、乾爽宜人。

我跪在露絲旁,手撫上她的額頭。「妳感覺如何?」我問道。

她勉強露出一絲虛弱的微笑。「不好。」

露絲正在發高燒,我判斷她脫水了。她是如此虛弱,我輕而易舉就抱起了她。我請莎拉和蘇西帶著她的換洗衣物,隨著我穿越黑夜,頂著寒風大雨,腳踩泥地回到我的住處。

我小心翼翼把露絲放在浴缸旁的地上,打開水龍頭。我拿乾淨的床單給女孩們到客房鋪床,另外還有乾毛巾、浴巾和一塊新肥皂,由她們負責替露絲梳洗更衣,扶她回客房床上休息。我則回辦公室牽摩托車和拿藥。

等我回到家,露絲舒服地躺在床上,我替她插上靜脈留置針進行點滴輸液以防脫水。檢查體溫,發現她燒得厲害,我另外在治療裡加入抗瘧藥和抗生素。明亮的客房讓這個曾經健康活潑的女人更顯虛弱消瘦,不難看出是哪一種病,非洲人叫它「消瘦病」,全世界稱之為愛滋病。

在露絲打點滴時,我讓莎拉和蘇西到隔壁房間,最後決定酒吧女郎兩人一組,白天輪流照料露絲,晚上我會回來協助其中一人。

第二天,露絲病情好轉,高燒退得差不多,輸液改善了她的脫水現象,她看起來好多了。晚上回到家,我發現爐子上有鍋牛肉燉蔬菜,一旁還有鍋飯。我添了兩碗拿到露絲房間,來到門口,看見她在閉目養神,我輕敲房門,她立刻睜開眼。

「多可塔拉。」她微微一笑。

「晚安,女士,晚餐準備好了。」我把碗放在床頭桌上,拉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妳的看護跑哪去了?」我問道。

「我跟貝兒、莎拉說我感覺好很多,要她們回家去,告訴南西晚點再過來。有你照顧我,我會沒事,她們不用擔心。」

吃完飯,露絲問:「我可以看你在美國的家和家人的照片嗎?」

我離開房間,帶了一疊照片回來,逐張拿給露西並解釋細節。她每每回以溫柔的微笑。我專心展示照片,沒察覺南西站在我身後。

我不好意思地問:「南西,妳站在那裡多久了?」

「幾分鐘而已。」

「拉張椅子一起坐。」我邀請她。

看完手中的照片,我說:「今晚到此為止,該睡覺了。」

露絲的日間照護包括熱水澡、抗生素和抗瘧藥。她有相當傑出的護理團隊。酒吧女郎無微不至地照顧露絲,她們不只是好姊妹,更是戰友,每個人都在那張床上看見自己的身影。露絲總是叫她們早點回去,我們兩個會聊天看照片打發時間。

第四晚,我告訴露絲明天我要出一趟遠門出診,不會在這裡吃午餐,但晚餐時間會回來。這不全是實話。

隔天,我的確很忙,但不是忙工作,而是安排後事。即使我不是醫療人類的醫師,也知道病人時日不多。我依約在晚餐時間返回,吃完飯,洗好碗盤,我詢問露絲是否有任何特別的要求。

「多可塔拉,你可以帶我去外面看星星嗎?」

我搬了張客廳椅子到門廊上,鋪好毛毯和枕頭,攔腰抱起露絲來到門外。她好輕盈,比五天前我從她房裡草蓆上抱起她時還要輕。我小心翼翼把她放在我準備好的椅子上,用毛毯蓋住她,再拉來另一張椅子,坐在她身旁。

那一夜,星空璀璨,我們兩人靜靜地仰望美麗星辰,我們很幸運,長久以來第一次,得以看見如此清澈的夜空。遠方傳來附近村落的音樂聲。

露絲打破沉默:「多可塔拉,你為什麼要照顧我?」

我思忖片刻,發現自己無法給出簡單的答案,反問:「我病重時妳為什麼關心我?」

「哦,多可塔拉,」她微微一笑。能看見她的笑容真好。「你這個azungu(白人)瘋子,你真的不知道嗎?你是唯一真心對待我和女孩們的男人,不斷付出卻不求回報。不收房租讓我們住進你的傭人房,生病時給我們藥,生意冷淡時送食物到我們房間。花時間指導我下棋,並訓練我打敗一個男人,給我們保險套保護自己。」說到這,她呵呵直笑。「還記得和平工作團的貝蒂護理師來辦公室找你時,你得解釋為什麼需要用掉這麼多保險套嗎?」她哈哈大笑,倏地轉為劇烈咳嗽,咳到見血。

等到她停止咳嗽,平緩氣息後,我說:「我當然記得,我可是精力充沛的愛人──像公牛般強壯,卻又親切溫柔。」

露絲被逗得呵呵笑,然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和吐血,她邊咳邊說:「別說了,多可塔拉,我不能再笑下去了。」她平靜下來後,看著我說:「我為什麼要照顧你?萬一你死了,一部分的我也會跟著死去。」

我無言以對。露絲打破沉默。「你還是沒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要照顧我,把我這個妓女當皇后一樣伺候?讓我待在鐵皮屋頂的大屋子裡,每個房間都有白色天花板,有自己的房間,睡在彈簧床上,家裡有水電、沖水馬桶和舒服的衛生紙,浴缸大到我可以直接躺進去泡熱水澡。你讓我在這裡成了皇后,噢,但願我村裡的人能看見我現在的模樣。」

我瞄了眼她的臉,她正咬著顫抖的下唇。我拿出口袋裡的手帕,拭去她滑落的淚水。「露絲,我照顧妳是因為我喜歡妳。」

她似乎滿意了,沉默良久後開口問:「你覺得上帝愛我嗎?」

「為什麼不愛?」

「多可塔拉,」她輕聲一笑。「你一定有發現我過著不道德的生活。不知道上帝在天國有沒有給妓女住的房間。」

我媽常說:「玩笑話裡藏著真心。」露絲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看得出來她在害怕未知的世界。

「握著我的手,朋友。」我伸手去牽她的手。「來馬拉威之前,我知道上帝,來到這裡後,我才能說我認識上帝。我見證過上帝的愛與行為。」

「我不是專家,但我知道神愛世人,這是真的。上帝的愛如此強大,不管受到什麼樣的傷害或失望,上帝依然深愛我們,希望我們好好生活。我知道上帝就在這裡,在妳心中。我看到了,妳不該有一絲懷疑。敞開心胸,就像妳贏棋之後跟我說話那樣,跟祂說話,上帝會聽見妳,妳會感覺到上帝的存在。」我說。

露絲一言不發地凝望滿天星辰,不久,她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微笑。「我想休息了,可以請你帶皇后回房間去嗎?」

「立刻照辦,皇后陛下。」我溫柔抱起她。

「多可塔拉?」

「什麼事,陛下?」

「如果我是皇后,你就是我的國王。」她粲然一笑,美麗動人,頭輕枕在我的肩上。

「謝謝妳,陛下。」我回答。

我心中滿溢悲傷地將露絲放回床上,祝她有個好夢。南西來了,舒服地躺在露絲床邊的草蓆上。我曾提議在露絲旁邊另外安排一張床,被她們拒絕了。我猜想,她們想讓露絲有皇后的感覺。

隔天早上,我不需鬧鐘,黎明即醒。無論何時入睡,曙光乍現時我就會自然甦醒,我最愛透過窗戶欣賞地平線上的光線變化。在這個特別的早上,一個熟悉的朋友棲息在前院的桃花心木樹上。

「嗨,朋友,你又回來了。再一次帶來悲傷的消息。」

貓頭鷹瞥了我一眼,隨即展翅高飛。訊息送到了,美麗可人的露絲走了。

我凝視日出,三個星期以來,第一次得以好好欣賞日出。同時,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南西低微的啜泣聲。

別了,我的皇后,在上帝的擁抱裡安息吧。Pitani bwino。

本文節錄自:《巫醫、動物與我》一書,瑞博醫師(Dr.Reb)著,林小綠譯,春光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Rhema Kallianpur

關鍵字: 人際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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