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級、經濟和權力:哪項要素會驅動東南亞未來

文 / 一流人      2017-10-15

階級、經濟和權力:哪項要素會驅動東南亞未來


無論新舊東南亞國家,過去一百年或兩百年來的改變,大都是由國家所主導。如果從西方發展的角度來看,或許可以將現代政治的關鍵議題,簡單歸納為階級流動與經濟發展兩大面向。不同國家,對階級的定義都不同:個人財富、繼承,因個人能力或社經地位所取得的成就,或是以上各種因素的綜合。而西方政治的核心議題,則大多是有關於如何公平分配國家財富,以及確保在未來能繼續創造財富,讓國家和個人都受益的政策。

然而,與西方國家不同,東南亞國家政治人物關注的焦點議題,大都集中在維持既得的權力。雖然經濟發展也很重要,但有太多例子都清楚顯示,經濟不是他們的首要考量。緬甸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嚴重的族群對立雖然重要,但尋找「緬甸式社會主義道路」才是國家的首要目標。馬來西亞政府非常關注經濟發展,但是馬來西亞多元族群的特質,使得國家的政治與相關的討論,充滿了分歧與種族化的導向。而在泰國和菲律賓,少數民族對中央政府缺乏認同感的問題,已經在前面的章節提過多次。因此,族群和地方自治,是現代東南亞政治一個非常重要的面相。然而在過去一、兩百年來東南亞政治的劇烈變動,並沒有形成一套讓所有國民平等參與,並確保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平衡的共識與機制。

這種狀況會改善嗎?有些評論家主張,經濟發展將引領政治

做出改變,原因是,東南亞目前仍高度依賴國外投資,只有在東南亞政府可以主導自身的經濟發展之後,才能更進一步要求經濟平等,和政治平權。但是這種主張其實並沒有多大的說服力。的確,國外資本在東南亞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而且從十八世紀開始的經濟大轉型,大部分要歸功於於國外投資。在過去兩百年, 甚至更早期的東南亞的經濟史上來說,這是明確的事實,也讓東南亞成為外來文化、外來政權與外來資本的接受者。理論上,印尼豐富的自然資源足堪印尼人致富,而不需要國外資本,但是歷史的事實不然。從十九世紀開始,西方資本流入東南亞地區,已經是無法改變的歷史,也使得東南亞國家重度依賴外來的勢力。對非共黨政府的國家來說,在可預見的將來,還是得仰賴外來的資本。即使是越南和寮國這樣的共產政權,也只能降低依賴程度,但仍無法完全拒絕國外投資。儘管西方已經不再直接殖民, 但西方和逐漸增長的日本資本,仍然是現代東南亞重要的影響力量。還有一個令人驚訝的發展,雖然中國對東南亞國家的直接投資相對較少,但中國直接援助柬埔寨基礎建設的金額,高居該國外來投資的第一位。

經濟發展與否、族群和地方自治的相關難題、政治體制轉型,和新型領導人物和行政官員的產生,構成了過去兩個世紀以來,東南亞的發展特色。但是還有另一個特色,就是不停的動亂。二次大戰之後,伴隨著反殖民革命而來的各種騷動,還有少數民族被迫抵抗「國家利益」等等的動盪,都展現了各種不同團體的憎恨和不滿。

東南亞地區有一長串叛亂、起義和革命的紀錄,這讓我們看到,不管是在殖民之前、殖民時期或之後,此區政府的領導作為,都很難被國民所接受。我們不難理解人們為什麼要對抗殖民政府,但是比較難理解少數族群的挫折感,而當他們對中央政權缺乏認同感,少數民族沒有其他選擇,只能無奈採取武裝對抗。

同時,我們也很難理解,長時期屢仆屢起的農民抗議和起義。農民抗議背後有著複雜的因素,我們可以簡略地說,農民階級所感受到深層和絕望的不滿,讓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發起叛變。這也提醒我們東南亞的有產者,和一無所有者之間,存在巨大的鴻溝。一個非常悲觀的未來是,雖然從一九二○年代開始, 東南亞的整體貧窮率開始下降,但是部分農業地區卻反而更加貧困。爪哇中部和東部地區的貧農問題最嚴重,而其他地區雖然貧困還不那麼嚴重,但只要這些農業地區的人口持續增長,多過當地的生產資源所能負荷,貧困馬上就會發生。

二十一世紀初期還有一些新的發展,在東南亞隱晦存在的激進伊斯蘭主義、與蓋達(基地)組織有關的極端主義恐怖份子, 在二○○二年十月和二○○五年於峇里島引發的爆炸案,或其他成功或未遂的恐怖攻擊,讓世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至於他們宣稱自己是被大多數東南亞穆斯林所拒絕的伊斯蘭教派,目前還很難做出確切的評斷。

對東南亞居民來說,現代的歷史只留下了一連串的失望與痛苦,卻看不到未來的願景與希望。十九和二十世紀,東南亞的改變和轉型,雖然有其重要性,卻非常不同於工業革命為西方世界帶來的轉變。同時,東南亞的改變和轉型,也讓東南亞面臨到另一系列不同於已開發國家的難題。

進入到二十一世紀的第三個十年,天然資源的日益匱乏,也逐漸帶來新的問題。舉例來說,無論是大陸或海洋東南亞地區,過度的森林砍伐已經造成了戲劇性的影響。根據可靠的估算,光是在一九九○年代,東南亞就已經損失二千三百萬公頃的森林,大約等同於整個英國領土的面積。菲律賓更驚人,一九四六年還有三千萬公頃的硬木森林,到了一九九○年已經只剩不到一百萬公頃。在越南,越戰摧毀了二百二十萬公頃的森林和農地﹔自從一九七五年戰爭結束後,更多森林被砍伐,而在戰後重建的過程中,越南每年少掉二十萬公頃的森林。在柬埔寨,由於波布獨裁政權的恐怖統治,一九九○年代的盜伐,可以說是場災難,情況嚴重到在一九九八年亞洲開發銀行(註一)發出警告,如果不終止盜伐行為,柬埔寨的熱帶硬木將會在五年內全數消失。雖然這則警告,稍稍遏止了濫伐,但是還是無法全面禁止。此外,大湄公河次區域經濟合作(註二)地區,包括中國南部部分地區,和鄰接湄公河的東南亞國家,在一九七三至二○○九年間,失去了四三%的森林覆蓋。

因為過去兩個世紀以來,東南亞國家都非常努力維持國家統一,因此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國家認同問題,持續造成內政管理上的壓力﹔因此在未來的東南亞,分離主義還是會持續存在。然而,除了前述的一些嚴峻的問題之外,還是有些值得樂觀的前景,例如先前提到居民平均壽命的延長,顯示大部分地區的生活水準有所提升。隨著政府服務不斷深入各偏遠地區,也使得更多人都可以接受小學程度以上的教育。超過五個國家: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泰國和越南,三分之二的學齡兒童能夠繼續接受中等教育,高於印度(五○ %),而且幾乎和中國(六八%)差不多。當然在大部分東南亞地區,貧窮還是一大問題,但是也一定要看到中產階級的穩定成長,如果只看到問題而沒發現希望的話,就會誤判東南亞的未來。

未來的東南亞,絕對與一百年前不同,也會不同於如吳哥、蒲甘和婆羅浮屠等「古典」時代的偉大遺產。同樣的,未來的東南亞各國也會繼續保持它們各自的特色,而且經歷將近兩個世紀的改變與轉型,東南亞各國將會繼續保有它們獨特的身分認同, 也會保有它們豐富、多元的歷史資產。不管東南亞的未來如何, 這是一個值得我們更深入了解的世界。

註一:亞洲開發銀行(Asian Development Bank),簡稱ADB,亞太地區的政府之間金融機構,其目的是為了促進亞洲經濟與社會的發展

註二:大湄公河次區域經濟合作(Greater Mekong Region),簡稱GMS,基於湄公河流域的區域經濟合作機制,包括的國家有越南、柬埔寨、寮國、泰國、緬甸、中國

本文節錄自:《南向,面對東南亞》一書,米爾頓‧奧斯伯恩(Milton Osborne)著,王怡婷譯,好優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Dikasev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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