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碗粥

文 / 一流人      2017-09-29

兩碗粥


記憶中,好吃的廣東粥無疑是貞節牌坊下名叫「X記」的店家。第一次隨人去,不銹鋼大碗,熱煙絲縷上竄,粥糜稀爛、湯湯水水是我愛的那種,舀下第一瓢盡是新鮮食料。

就那麼一次吃過這家,也僅有那一次。

主編的《島嶼.食事:金門人金門菜》甫出版,應邀電台訪談,當主持人問到個人認為首選的金門小吃時,腦海中閃出的即是廣東粥。

天寒地凍的十二月天,在國外求學的女兒回來台灣過寒假,回來的前夕她老爸非洲出差去,整整兩個星期她陪著被工作綑綁的老媽我,動彈不得。回校的倒數幾天,突發奇想,愛吃鬼母女金門一日行,吃美食兼探望外公外婆,計畫美妙到不行。

透早下飛機,按圖索驥,直奔金城城隍廟旁,一碗蚵仔仁湯加一碗蚵仔麵線,瞬間吸入胃囊。

陽光朗朗,東門市場生鮮菜蔬零嘴,琳瑯滿目,什麼都想吃、什麼都想買。只因它具有我想要的特殊氛圍。

走過X記,往內一瞄,人不多,大喜。急邀女兒入內,她表示已填飽蚵仔麵線的肚腹只能勉強吃兩口。心一橫,今天肚腹就像橡皮圈,為記憶中好吃的廣東粥無限延伸。

入內,老闆馬上開口,要等個一、二十分鐘哩。(今日不吃待何時?)我點頭理解並客氣地問到:「可以兩個人吃一碗嗎?」

「我們不做這種生意。」他輕聲地回答。

「那好,改兩碗。」帶點不好意思的口吻且怯怯地更正著。與女兒找了就近的位置,坐下。準備安靜地等,今天終於可以吃到心目中的廣東粥。

「小姐,如果妳的預算不夠,往下走去找別家,我們不做這樣的生意。」冷不防地,這樣的言語飄入耳,自爐台忙碌煮粥的他。

乍聽,有些尷尬,不知如何是好,他的語調不疾不徐、輕聲、不似開玩笑,卻令人難受。

「一碗在這兒吃,一碗帶走。」直覺碰到麻煩,我轉頭對那爐台另一位忙碌的幫手再次地更新。不知已惹惱了爐台煮粥的老闆,繼續對我們冷言冷語,聽了依我平日個性真想掉頭就走,可是這樣又很怪,如果走了出去,平白受氣覺得對不起自己,因此就僵在那兒。

接下,他似乎把我點的兩碗晾在一旁,自顧自地煮起給其他比我晚入內的客人,我杵在一旁,進退兩難,實在尷尬極了。

我嘗試向他解釋,因早餐已吃過了,離鄉三十年來入店來只單純為吃一碗廣東粥。一面講著,一面站了起來,腦海中泛起許多畫面,每次返鄉,哪一次不是自躍上計程車開始,就與鄉親愉悅地對話,直到離開。哪一次不是開開心心地消費,即便小到區區數十元的船票,逢到賣票者是熟識的侄輩者每每揮手說免了,都堅持買票,總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啊。

一輩子工作生涯扮演最多的角色是—販者,因此當有一天對調當個買者時,會自我要求當個受歡迎的客人。我如是想。

這中間陸續有人進來詢問、點餐,主人家依然一副高傲態度但是輕聲地答話,等人走出,背後再送出一串訕笑與語言諷刺。當下,我有些明白這店的文化,進來消費的人主控權全在主人家,不在來客。而似乎我也明白當我進來不經心的第一句話即得罪了他,因此讓兩碗粥變得遙遙無期。

我執拗的個性被主人家難受的言語輕輕地挑起,剎那間的全神意志似乎灌注在兩碗粥上。女兒什麼時候消失我身旁沒察覺,坐在對面的客人,滿滿的一碗已變成半碗,隨即淨空。

主人家還是不放過我,暗示我如要兩碗粥,必須繼續等,然後必須要在店內吃完。他的話燃起我的鬥志,為兩碗粥而奮戰。

我堅決且柔聲地說,會的,我會很有耐心的等,因為我在欣賞你如何煮好一碗好吃的粥。雖然很窘,卻細細地觀察他一碗粥的過人之處,一碗一碗地煮,輕舀粥糜,食料下鍋也是經他手細細按摩,白髮老阿嬤不時地擦拭爐台。除卻他帶刺的言語與令人難受的態度外,我觀察他煮出的粥,理當可口。

愛吃鬼為兩碗粥踩到地雷,怎麼辦呢?

隨著他煮粥的節奏,可以感受到心底那塊燃點的紅炭,炙熱稍熄。不知我的話是否打動了他,竟釋出善意要我坐下來等。我趁勢禮貌地請他兩碗都改成打包。

我維持臉部的柔和樣,但是不免自我掙扎起來:夠蠢,妳在做什麼啊?忙碌的週間丟下工作,該趕回小金門陪陪高齡雙親閒話家常,幹嘛浪費時間在兩碗粥上?

人進人出,他仍以一樣高傲的態度對待。

隱隱然不能控制的情緒升高,好像那時的眼中只專注在那兩碗粥上,那種感覺更像是很多時候嚥不下一口氣、想要跨過困難的時刻一般。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在我眼前吃粥的那人,一碗淨空已走人,我維持站姿,直挺挺的,始終沒坐下。

我在想,在這場始料未及的買賣插曲,我們雙方是否應該從中獲得什麼?才不枉我的等待與忍受。

終於,他的助手包好兩碗,告知價錢,我掏出錢等待找零。我伸出手接下銅板並禮貌地轉向爐台對主人說話了。「謝謝,但是這兩碗粥,我.是.吃.不.了。」然後頭也不回疾步而去。

出了門,狂奔近百米,四下找不到女兒芳蹤,情急,慢了下來打電話,沒想到粥店的老闆一下就追上,一面漲紅臉對我說,我沒拿粥他不能收錢。那一刻,我從他臉上讀到一絲我熟悉屬於金門人的溫厚,大馬路上講電話中的我,怕拉扯引人注目,只好收下。

船班十一點開航,十一點零一分下了計程車,等著十一點三十分下一班。

海風吹來,涼颼颼。我平靜,隱約感覺分不清是心或胃,一陣收縮,海風無言,我也無言。

後記

回來,我沒對家人談起這件事。幾天後我開始看待這件事的心情與感想,並為彼此雙方下了個結論∣∣

我:

如果有人進了這家店,真心只為一碗粥,走進去老闆高傲地說出要等待的時間,妳就說好,然後安安靜靜地等,應該可順利的吃到粥。

他:

「有時候沒當過客人,就不容易當個好主人。」這是我周遊列國的小小心得。想像這店老闆每天一睜開,忙碌的煮粥,他的世界僅是爐台方寸之間,如何體會爐台外客人想吃粥的心情?

衷心期望,他能走出爐火,到別家店當個客人,了解到顧客的心理,讓粥更添滋味。

本文節錄自:《多情應笑我》一書,洪玉芬著,遠景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Peter Hershey

關鍵字: 人際飲食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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