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龜粿的滋味

文 / 一流人      2017-09-27

紅龜粿的滋味


每年臘月,父親會選看黃曆,擇一個吉日大掃除。年前大掃除是年度大事,上樑頂著了一年的塵埃,平常也打理不到,神龕裡觀世音菩薩及祖先牌位也鮮少更動,還有懸掛樑上的狀元燈、新娘燈,這些不易擦拭的燈具等,基本上神聖的物件母親是不允許吾等亂動,因而過年的大掃除是要勞師動眾的一一拭擦。因選的是好日子,經常碰上母親、嫂嫂蒸年糕,那真是一等一大事,年糕上灶,點燃一炷香再炷香,要等三炷香過後,才算大功告成,大夥需口出吉言,否則一大籠年糕蒸個半生不熟,母親會唯你是問,因而全家大小小心翼翼,又是洗刷家具,又是神明膜拜,又是蒸一籠一籠年糕;是日忙得不可開交。

年糕有純白糯米加在來米,有大麥加糯米,有高粱加糯米,樣式可謂不少,味道各異其趣,現在回想,大麥、高粱口味幾乎失傳,細數歲月,已多少年沒見過。

過年既是如此大事,有吃,有喝,無憂無慮,小女孩跟著雙親團團轉,父親取回海蚵讓妻、女剝好殼挑到鎮上,換回魷魚、香菇等乾貨,外加一大塊五花肉,步履輕盈的擔回家,過年哪!平時捨不得買的食物,這會算是大手筆了。初一、初二、初三……,「年」過的真快,與隔鄰青梅竹馬的麗貞才把村裡全部春聯拜讀完畢,小妮子兩人反覆看那家春聯唸起來有趣,只要看字體端正,就覺得寫的真好,沒有娛樂的社會,讀春聯一樂也,經歷數十載,腦海卻只記得一戶替阿兵哥洗衣的小店寫著:「昨日今日和明日,軍樂民樂人人樂」,橫批「軍民同心」,不禁莞爾,原來淺顯詞句較能牢記心頭,深奧的卻背不起來。過了初五,年也過得差不多了,幸好接著年初九的「拜天公」;可以延續再熱鬧個幾天,在北風呼嘯的島上,過節溫潤著島民的心。

「拜天公」的重大儀式之一是做「紅龜粿」,初九前家家戶戶碾米漿、擣花生米、磨黃豆。米漿、麵粉加地瓜再摻一點紅色素,用「粿婆」當種,揉成一大團粿皮,洗好大把大把的大黃槿葉(鄉親稱粿葉),該樹開著黃色的花,葉圓且油亮,非常漂亮也長的茂盛,大半長在村郊,摘回葉子洗乾淨,紅粿做好放在葉上,待蒸熟了,不黏不膩,把葉子撕下,站在天井,寒風凜冽的濃冬,一個炙熱的紅粿,咬在嘴裡;甜滋滋,粿餡溢出齒間,是回味無窮的甜點哪!

紅龜粿製作流程:準備好材料,模子、蒸籠、粿葉列隊就緒,母親隨即指揮著嫂子、姊姊們圍著圓桌,一起來做粿,有說有笑,一團和樂,做粿代表幸福、圓滿。期間細數哪一家親友不幸當年不能做紅粿(一年內家裡辦過喪事者),必須貼心多準備一份送過去,有些時候居住他村的親戚,需派專人送幾個紅粿聊表心意,農業社會質樸的習俗,小村落左鄰右舍相互呼應,婚、喪、喜、慶串連莊頭莊尾的情誼,彰顯人們彼此的關懷,因此;做紅粿不僅是做粿而已,更內含深且廣的人情味。

話說嫂子們且說且做,一雙雙巧手,一忽兒工夫,整個廳堂布滿做好的紅粿,各式各樣形狀,美不勝收。平常人家的餡有兩種,第一種是花生餡,先把花生米炒熟再搗碎,拌上砂糖。第二種是黃豆沙,把黃豆煮爛搗碎成泥再拌砂糖。紅粿皮是把米漿加地瓜加麵粉揉成具韌性又Q又有嚼勁的皮,每一雙巧手把皮攤開,再勻稱的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每一小塊攤平,用湯匙把花生餡或豆沙餡填滿,再把木製模型,桃子形、錢幣形、八角形、金魚形等各色圖案,印出來的成品約略是八角形、圓形、橢圓形、壽桃形,蒸熟了,待涼,一盤盤堆疊,紅澄澄,喜慶味兒蔓延整個屋裡,空氣都帶著砂糖濃稠的甜意,準備初九拜天公。

花生口味最讓我著迷,一口接一口,眼睛甚且不放過蒸籠,視線捨不得離開,深怕不小心蒸籠裡的紅粿會消失。

蒸籠裡排列一個個油亮亮的紅龜粿,感覺日子極富裕、祥和,當下真個醺醺然。

初九一早,母親會叫醒全家,一一拜謝天公,祈求天公祖賜予平安一年。記憶裡,父親會請小型傀儡戲班來家裡酬謝天公祖,感謝前一年家人成婚、上榜、升了職位等……,吾等兄弟姐妹一早打扮潔爽、恭敬跪拜,大年初九是過年的一大盛事,鞭炮連串響徹雲霄,整個敬天謝地儀式過後,紅粿會被井井有條置放在籃子裡,父親把它掛在廊上的鐵鉤,留待慢慢食用;在那物資缺乏的年代,小小心靈最擔心的是紅龜粿可別太快吃完喔!

紅龜粿的意義不僅是甜食,當嫂嫂、姊姊把鄉土人情、幸福感含著餡包進紅粿皮裡,它頓時成為飽滿的聖品;也是年節喜慶的代表,今兒,走在台北街頭,舉凡市場、超市,偷窺著販售的紅粿,色澤不對,樣貌不對,質感不對,餡更不對,氛圍不對絕對不買,固執的守著童年記憶,寧可在夢裡咬兩口,也不妥協,因為紅龜粿是我對家鄉雙親無盡的思念……。

本文節錄自:《海邊的風》一書,牧羊女著,遠景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paul morris

關鍵字: 閱讀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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