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別了!我生命中最摯愛的人

文 / 一流人      2017-09-25

背叛—別了!我生命中最摯愛的人


2016 年3月4日,鑫濤在高齡科已住了幾天,接著他轉到了腦神經內科,又換了病房,主治醫師是許立奇醫生。許醫生帶來了一個更壞的消息,他說,經過和腦神經內科主任的會診,斷定鑫濤腦中那一大片白色部分,並非腦水腫,而是中風後壞死的組織,面積大到有11×8×3 公分。這些組織再也無法恢復了!許醫生說的時候,他的兒女又都不在場,沒有聽到。我以為沒有什麼再壞的消息可以讓我痛楚了,但是,我依舊為這個消息感到徹底的絕望。我知道,鑫濤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但是,他的兒女並不願意接受這事實!

我看向鑫濤,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深深的凝視他。我低聲的、喃喃的說:「鑫濤,你為什麼不能說服你的兒女,為什麼把我弄到如此左右為難的地步?為什麼把你自己陷進這個僵局?你即使不在乎自己,也不心痛我嗎?」

當鑫濤的兒女趕到,許醫生說明病情,再度提議插鼻胃管,我請他和劉醫生談談,並且把會議紀錄給他看。他看了點點頭,不知是誰提議打白蛋白,於是,鑫濤的點滴架上,又增加了白蛋白。他的手臂上,針孔累累,左手打不進去,就換右手,換到兩隻手都瘀青了,就在腳踝處找血管,常常針頭在他皮膚裡探索找血管,而他,就一直呻吟著不停。那些針頭好像都插進我的皮膚裡,可能我比他更痛!鑫濤的兒女眼光都看著我,似乎在催促我趕緊幫鑫濤插鼻胃管。我不能背叛鑫濤,我必須勇敢,必須堅持!

我委婉而懇求的說:「記得上次尿道炎插了鼻胃管,靜脈注射也一直打到出院!何況,上次他是有希望好轉的,這次,他是根本沒有希望好轉的!你們再去問問蔡佳芬醫生,她曾經告訴我,就算沒有大中風,失智就是百分之百沒有希望的!三個醫生會診,都說是一個無救的病,你們為什麼不依照你爸爸的指示去做呢?我知道你們愛你們的爸爸,我知道你們捨不得,可是,『孝順』兩個字裡,不是包括了『順』字嗎?讓他這樣離開,我會很痛很痛,可是,讓他加工活著,變成臥床老人,我會對他歉疚終身!請你們為他想想吧!請你們!」

這是無法溝通的問題,我知道,在他們對鑫濤強烈的愛之下,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們都要抓住!我何嘗不是如此呢?即使醫生已經宣布「不可逆」、「不會好」,人類的本能,依舊會懷抱希望!愛,是多麼沉重的東西,它壓在鑫濤肩上,究竟是鑫濤的幸?還是不幸?

「現在還沒病危!」不知道是誰在說:「爸爸是說,病危時才不插!」

我真想給自己一耳光!我是哪根筋不對,會把「昏迷不醒」改成「病危」?但是,如果我沒改,這「昏迷不醒」恐怕也有爭議。

怎樣才算昏迷不醒呢?只要雙方有爭執,寫什麼都一樣!我悲哀的看著鑫濤的兒女,悲哀的看著鑫濤,悲哀的想著這一切。大家都沒錯,不同的愛,造成不同的立場!鑫濤和我結婚快40 年,跟兒女卻沒有生活這麼久!他們不知道他一直想做「強人」,不想做「弱者」!如今,是他生命最後一段,他的叮嚀,還在我耳邊回響:

「給他們,是不信任他們!到底跟我生活最久、了解我最深的是妳,不是他們!所以一定要寫出來讓他們照辦!你我之間,還需要我交代嗎?妳不會讓我『不死不活』的!妳要學會的,就是到了我走之後,妳必須堅強的活下去!」

是的,我不能讓他「不死不活」,今天,我不幫他作主,沒人能幫他作主!我是他唯一的救星,他知道兒女不可靠,卻百分之百、千分之千、萬分之萬的相信我!我不能背叛他,我不能不為他長遠著想,即使我會變成千夫所指、眾矢之的,為了鑫濤對我的信任,就算碎屍萬段,我也在所不辭!

那晚,即使吃了抗憂鬱藥(蔡佳芬醫生開給我的,因為她覺得我快崩潰了),還吃了安眠藥,依舊無法成眠,凌晨一點多,我發了一封簡訊給鑫濤的二女兒,我寫著:

「妳爸是個強人,充滿生命鬥志的人,他並不怕死,卻怕陷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為他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吧!

真正愛他,請不要讓他陷進他最怕的境地!」

這封信連回音都沒有。我躺在床上,心裡像打翻了一鍋熱油,什麼是「煎熬」,我現在才知道!這種煎熬,快要讓我死去了!

我一直回想,從鑫濤失智,我要在他面前瞞住病情,強顏歡笑,每個日子對我都是煎熬,那些煎熬加起來,也沒現在多!那個無眠的長夜裡,我背誦著唐婉的〈釵頭鳳〉,想讓自己入睡: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這闋詞,簡直是我這兩年生活的寫照!我背著背著,背到天亮了,還在那兒「難,難,難!」

本文節錄自:《雪花飄落之前》一書,瓊瑤著,天下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Mark Kamalov

關鍵字: 老化健康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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