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之子」的黑暗之心

文 / 一流人      2017-09-10

「山姆之子」的黑暗之心


大衛.伯考維茲最先被稱為「點四四口徑殺手」。他在紐約市肆虐,開始寫信給報紙後,又被稱為「山姆之子」,他較偏向暗殺型,而不是典型的連續殺人犯。在一年內(從一九七六年七月到一九七七年七月),有六名年輕男女慘遭殺害,傷者則更多,他們都把車停在約會地點,都在車子裡被威力強大的手槍所射殺。

伯考維茲和許多連續殺人犯一樣,都是收養家庭的產物,而他在陸軍服役的時候才知道他是被收養的孩子。他擔心被送到越南參戰,最後卻去了韓國。在此他和一名性工作者有了第一次性經驗,且因此染上淋病。退役之後他回到紐約市,開始找尋親生母親,他發現她和一個女兒住在長島的長灘。她們根本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這讓他既驚訝又失望。以前他因害羞、缺乏安全感而憤怒,現在的他演變成一個潛在的殺人者。在陸軍裡他學會如何射擊,他到德州買了一把點四四口徑的手槍,這威力強大的武器讓他更大膽,也更有力量。他到紐約市的垃圾場練習射擊,以小物件為標靶,直至槍法精準為止。然後,這個在白天是低階郵局僱員的人,到了晚上便化身獵人、展開獵捕。

我們在阿提卡州立監獄(Attica State Prison)訪談了伯考維茲,他殺了六個人,在認罪之後被判二十五年徒刑,但是隨後他又否認犯罪。一九七九年,他在監獄遭受攻擊,有人從他背後割他的喉嚨,差一點就送了命。傷口要縫五十六針,而兇手沒有被指認出來。我們不想讓他再度身處險境,所以沒有經過事先通知就逕自前往。在典獄長的合作之下,我們事先填好大部分的問卷,準備很充分。

為了這次特別的會面,我隨身帶著一些視覺的輔助材料。我之前提過,我的父親在紐約做過印刷工人,曾經是長島印刷公會的理事長。他拿了許多以山姆之子作為頭條的報紙給我。

我遞給他紐約的《每日新聞報》(Daily News),說:「伯考維茲,一百年之後,沒有人會記得羅伯.芮斯勒或是約翰.道格拉斯,但是他們卻會記得『山姆之子』。事實上,現在在堪薩斯威契塔(Wichita)就有一個案子,一個罪犯殺了五、六個女人,自稱是『綁折殺手』。意思是『捆綁、折磨、殺害』。他在信中還談論到你,他在談論大衛.伯考維茲,『山姆之子』,他想像你一樣,因為你有這個力量。如果他寫信給你,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伯考維茲不是那種有奇特魅力的人,他一直在找尋認可或個人成就。他有一雙明亮的藍眼睛,總是試著分辨別人是真的有興趣,還是在嘲笑他。當他聽到我所說的話,他的眼睛為之一亮。

「你永遠也不會有機會在法庭作證,」我繼續說著:「所以一般大眾對你的所聞所知就是:你是個狗娘養的混蛋。但是我們從這些談話之中,知道你一定有另外一面,敏感的一面,受到你的背景所影響的一面。我們希望讓你有這個機會把它告訴我們。」

他是感情不輕易外露的人,但對我們說的話卻沒有遲疑。他承認他在布魯克林和皇后區放火超過兩千次,這些都詳細記載在他的日記中。這是他像暗殺型人格的地方:一個耽溺於詳細紀錄的寂寞人。另一點是他並不想要和受害者有任何肉體的接觸。他不是個強暴者,也不是戀物狂。他做案並不是為了要蒐集紀念品。所有的性發洩都是從射擊這個行為本身所得到的。

他縱火的行為主要是在垃圾桶或是廢棄的建築物裡,燒些廢棄垃圾。伯考維茲和許多的縱火犯一樣,他看著熊熊火焰燃燒的時候會手淫,然後在消防隊撲滅火勢的時候再做一次。玩火也符合「殺人進程三部曲」,另外兩項特徵是尿床和虐待小動物。

我總把和囚犯的訪談看作淘金,雖然大多時候得到的都是一文不值的小石子,不過要是得到一塊真正的金礦石,所有的努力就都值得了。大衛.伯考維茲的情形便是如此。

令我們非常非常感興趣的是,他偷偷潛近這些情人約會的地點,不是走到駕駛座的那一側(男性多半坐在這一側,而這也代表了威脅比較大),他會繞到乘客的那一側。這告訴我們,當他以典型的警察姿勢向車子開火的時候,他心中的恨意與憤怒是向著女人而發的。連發的射擊就和連續戳刺一樣,可以看出憤怒的程度。被他殺死的男性只是倒楣,時機不對,地方不對,而賠上一條命。攻擊者和受害者之間可能根本沒有目光的接觸。這些動作都在一定距離之外完成。他不必讓受害的女性人格化,就可以擁有他幻想的女人。

同樣有意思的是,另一塊金礦石已經成為我們對連續殺人犯整體了解的一部分了。伯考維茲告訴我們:他都在晚上出擊。當他找不到下手的對象(一個在不對的時機、不對的地方被他遇上的人)的時候,他會回到以前曾經得手過的地區。他會回到案發現場(許多兇手會回到處理屍體的地方)、墓園,象徵性地在泥土裡翻滾,讓心中的幻想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活過來。

這也就是為什麼其他的連續殺人犯會把他們的犯罪過程拍攝下來的緣故。一旦受害者死了,屍體處理掉之後,他們想再度體驗那種驚悚,讓幻想繼續上演,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伯考維茲不需要珠寶、內衣、身體的一部分或是其他的紀念品。他告訴我們,對他而言,只要回到現場就已經足夠了。然後他就回家、手淫,把幻想重新喚起。

我們使這個觀察發揮最大的效果。執法機構的人員過去一直都認為兇手會再回到案發現場,但是並不能提出證明,也無從解釋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從伯考維茲這種人身上,我們知道推測是正確的,雖然理由不見得是我們想的那樣。後悔當然是其中之一,但是我們從伯考維茲身上看到其他的原因。當你了解為何某個特定類型的罪犯會重返案發現場,你就可以開始擬定和他周旋的策略。

「山姆之子」這個名字是從一封措詞殘忍的信而得名,信指名寄給警察隊長約瑟夫.波瑞利(Joseph Borelli),波瑞利後來當上紐約警局的探長。亞歷山大.艾梭(Alexander Esau)和瓦蘭提娜.蘇麗雅妮(Valentina Suriani)在布隆克斯(Bronx)慘遭毒手,兩個人都遭到近距離射擊,這封信就在他們車子附近發現,裡頭是這麼寫的:

你稱我憎恨女人的人,這讓我受到很深的傷害。我不是這樣的人,但是我是個怪物。我是「山姆之子」,我是個小子。

當山姆爸爸喝醉的時候,變得卑鄙不堪。他毆打自己的家人。有時候,他把我綁在屋子後面。有時候,他把我鎖在停車間裡,山姆喜歡喝血。
「到外面去殺人,」山姆爸爸下令。

有些人躺在我們的屋子後面。大部分都是年輕人—被強暴、被殺害—他們的血跡已乾—此刻僅存白骨。

山姆爸爸也把我鎖在閣樓裡。我出不去,但是我可以從閣樓的窗子望出去,看到世事在我眼前起起落落。

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局外人。我的波長和別人都不一樣—我生來就是要殺人的。

不過,要讓我停下來,就得殺了我。所有的警察要注意了:先把我給射殺—一槍斃命,不然就別擋路,否則你就死定了!

山姆爸爸現在年事已高。他需要一些鮮血來保住青春。他的心臟病已經發了許多次了。「呃,呼,會痛,我的孩子。」

我最想念我的美麗公主。她在我們夫人的屋裡休息。不過我很快就可以看到她了。

我是個「怪物」—「別西卜(Beelzebub)」—圓滾滾的巨獸。

我喜歡狩獵。在街上遊蕩,尋找出手的機會—好吃的肉。皇后區的女人是最漂亮的。我一定是她們喝的水。我為狩獵而生—這是我的生活。給爸爸的血。

波瑞利先生,我不想再殺人了。不了,不再殺人,但是我必須要「榮耀你的父親」。

我想和這個世界做愛。我愛世人。我不屬於這個世界,把我送回粗野人之地。

致皇后區的人,我愛你們。我祝各位有個快樂的復活節。願主保佑各位的來生來世。各位再會,各位晚安。

警察:我用這些字讓你們提心吊膽:我會回來的!我會回來的!這意思是—砰,砰,砰,砰—呃!!正在殺人的怪物先生。

這個無名小卒已經是全國知名的人物了。有一百多個警探加入專案,這便是「奧米茄小組」。他持續寫著瘋言瘋語,包括寫給報紙和吉米.布瑞斯林(Jimmy Breslin)之流的專欄作家的信件。整個城市陷入恐慌。他告訴我們,他在郵局聽到別人在談論山姆之子,卻不知道真正的山姆之子就在同一棟屋子裡。

第二次攻擊發生在皇后區的貝塞德,但是受到攻擊的一對男女都逃過一死。五天之後,布魯克林的一對夫婦就沒這麼幸運了。史塔西.莫斯柯維茲(Stacy Moskowitz)當場被殺。羅伯.維奧蘭(Robert Violante)倖免於難,但是傷重而導致失明。

山姆之子最後落網,因為他最後一次開殺戒的時候,把他的福特汽車停得太靠近消防栓。有目擊者記得他看到一個警官開了一張罰單,警方循線查到大衛.伯考維茲。當警察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就只說一句話:「好吧,你逮到我了。」

伯考維茲被逮捕後,解釋說:「山姆」指的是他的鄰居山姆.卡爾(Sam Carr),他養了一隻拉布拉多犬,名叫「哈維」,牠是個三千歲的魔鬼,命令山姆去殺人。大衛用一把點二二口徑的手槍殺了狗,但是它還是活著。許多精神醫師馬上判定他得了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他的信件有了種種不同的解釋。他第一封信的「美麗的公主」指的是他其中一位受害者唐娜.羅瑞爾(Donna Lauria),山姆答應等到她死後,要把她的靈魂給伯考維茲。

對我而言,這些信最重要的是他筆跡改變的方式,這比信的內容來得重要。第一封信的筆跡工整,然後愈來愈難看,最後幾乎不可辨認。拼錯字的情形愈來愈常見,好像寫信的是兩個不同的人似的。我把這個拿給他看。他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如果我要對他做個剖繪的話,一看到筆跡愈來愈亂,就知道他敏感而脆弱,容易犯像是把車停在消防栓前面這類的錯誤,而這會讓警方更容易抓到他。這弱點正是我們可以採取某些防制策略之處。

我相信伯考維茲對我們坦白,是因為我們事先在這個案子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在早先的談話中,我們提到這隻三千歲的狗,使他犯下這些罪行。精神學家們接受了這個故事,認為這解釋了他的動機。但是我知道,他這套說法是在他被捕之後才有的。這是他的出路。所以,當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談他那隻狗時,我只有一句話可說:「嘿,伯考維茲,你那屁話到此為止。那隻狗和這檔事根本扯不上關係。」

他點頭大笑,承認我說的是對的。我們看過好幾份研究那些信的長篇心理論文。有一篇把他和阿爾比(Edward Albee)的劇作《動物園故事》(The Zoo Story)中的傑利相比。還有一篇試圖藉著逐字分析,進一步探索精神病理學。但是大衛卻讓他們撲了個空,因為他們全都不著邊際。

事實是:大衛.伯考維茲對於他的母親和別的女人對待他的方式感到憤怒,他在她們身邊總感到不自在。他幻想擁有她們,而這種幻想終於逐漸變成一個致命的事實。對我們而言,重要的是犯案細節。

羅伯純熟運用國家司法研究院的獎助金,安.布吉斯則整理訪談紀錄,在他們兩人的努力下,到一九八三年的時候,我們已經完成了三十六個個案的詳細研究。我們也從一百一十八位受害者的身上蒐集資料,這一百一十八位大部分是女性。

從這些研究裡整理出了一套系統,對於暴力犯有更深入的了解和分類。這是有史以來頭一遭,我們真的能夠開始把加害者心裡所想的,和他留在案發現場的證據串連在一起。這幫助我們更有效地搜尋兇手,把他們繩之以法。並且展開一些關於精神錯亂的討論,以及回到這個提問:「什麼類型的人會幹下這種事?」

一九八八年,我們把得到的結論發展成一本書,書名叫做《性殺人犯:模式及其動機》(Sexual Homicide: Patterns and Motives),由萊辛頓出版社出版,這本書現在已經七刷了。然而,不管我們學到多少,「這項研究所碰觸到的問題遠比它提出的答案要多得多」,我們在結語這麼承認。

暴力犯的心路歷程仍然有待繼續發掘。根據定義,連續殺人犯是「成功的」殺人者,他們從自身經驗學習。我們必須確定的是,我們要比他們學得更快。

本文節錄自:《破案神探》一書,約翰‧道格拉斯(John Douglas)、馬克‧歐爾薛克(Mark Olshaker)著,張琰、吳家恆、劉婉俐、李惠珍譯,時報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A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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