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號

古鎮改造〉打開聯合團隊總舵手 劉國滄

福建嵩口廢墟再生 重拾千年文化底蘊

文 / 邱莉燕   攝影 / 張智傑   2017-08-29

福建嵩口廢墟再生    重拾千年文化底蘊


沒落50年的福建嵩口古鎮,自劉國滄帶領台灣團隊進駐後,推翻原本興建景區構想,減少大拆大建,以恢復舊貌為主,不僅改變了居民價值觀,也找回幸福與尊榮感。 

前往現代化的路途上,鄉鎮的個性與原味往往被遠遠拋離。

位於福建的嵩口古鎮,歷史可追溯自南宋。但隨著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千年歷史仍在短短50年的光陰裡,無可抵擋地沒落了。

昔日〉千年古鎮空有美名

160多棟古厝衰敗 幾乎變空城

千年古鎮有多凋零?42歲的嵩口鎮書記鮑瑞坊回想起2011年從鄰鎮調過來時,當地環境髒亂,街道無序,產業蕭條,看不見什麼人,被周邊各鎮視為「千年破鎮」。

最大的困難是人心渙散。雖然嵩口鎮2008年受頒了「中華歷史文化名鎮」,卻遲遲未能找到這頭銜能為當地帶來什麼。

原居民對於過往的輝煌抱著不以為然的態度,年輕人都恨不得早點離開這片土地,當地160多棟古厝,多數無人居住而衰敗,大宅的後代子孫只想拆掉重建。

直到2013年,才出現轉機。

當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嚴肅的中共中央城鎮化工作會議上,說出了新政策:「讓居民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這番詩情畫意的話,頓時點燃了無數被遺忘的中國古鎮,成為大陸從上到下的新鐵律。

為響應中央政策,當時福建省選定11個村鎮,發展鄉村旅遊。但大陸缺乏小鎮重建的經驗,合作對象選定了一水之隔的台灣。

台灣從1990年代開始推動社區總體營造,在鄉村旅遊、古村落再生的經驗上,比大陸早走了近30年。

嵩口古鎮的復興工程,便由私交甚好的福建省旅遊局前局長朱華與台灣前觀光局局長賴瑟珍兩人牽線,引薦了台灣社造界赫赫有名的打開聯合文創主持人劉國滄。

座落在台南市,劉國滄十餘年來以建築改造社區、以造節活化街道生命力,許多「作品」引發沸騰的討論與人潮,讓地方重新散發光輝。

代表作「台南三寶」,包括從藍晒圖充滿視覺衝擊的藝術造景、荒廢倉庫蛻變而成的安平樹屋,及挖掘台南美麗過往的佳佳西市場旅店,廢墟及破屋經過他的改造後,都變得異常美好。

2014年農曆春節前夕,劉國滄首度來到嵩口,了解當地257平方公里、3.2萬人口的環境狀況,以及當地人的心願、有沒有決心復興古鎮等。

「這對我,既是機會也是挑戰,」劉國滄吐露了接案的初衷。

機會在於這是打開聯合第一次做大陸的案子,而且是大型古鎮,可嘗試一整個區域如何進行串連。若是在台灣,類似的村鎮復興會被拆成很多不同標案,沒有機會大規模全面性做。

挑戰則在於嵩口是個相對棘手的地點。一來這裡不是保存完整的古鎮,區裡1∕3是新建的房子,古鎮中央竟還開闢了一條柏油大馬路,新舊糅雜。按照原來規劃,得把一堆新建房拆掉,才有辦法回復樣貌。

第一次踏入古鎮,敏銳的劉國滄還立刻發現嵩口最早應該是一個港口小鎮,但當地人根本沒有提到。

原來,長慶溪與大樟溪在此交會,自古便是轉運港,周邊的閩清、尤溪、德化等地的農產品匯集於嵩口,乘船而下運送到福州,再運回福州的織品器物。千年渡口貿易發達,百船齊發異常壯觀。

今年75歲的前鎮長吳接興猶然記得初一十五趕集時,人山人海的盛景。商埠的榮光在1962年福永公路建成後,才嘎然而止。因為陸路成了交通要道,慢慢的,古碼頭變荒煙蔓草,古商街凋敝。

挑戰〉恢復舊貌為主 不新建景區

先改善空間、生活 再談商業營利

考察後,閩台雙方還沒簽約,劉國滄回到台灣就展開改造方案,同時「很勇敢地挑戰了委託方」。

起初,鎮政府的委託是請打開聯合做旅遊規劃,簡單一點的認知就是興建景區。

豈料,劉國滄翻轉了原先構想,不大拆大建,改以古鎮居民的宜居生活為優先,從硬體的環境治理與軟體的文化形塑並進,不做景區。

為何劉國滄這樣做?根據他多年經驗,假如民眾的生活沒有被照顧,觀光客來了,民眾的臉就會愈來愈臭,因為只有少數人能做生意,所以改造要先讓民眾覺得生活變好了。

一開始當地政府聽到這樣的建議,客氣的表示要考慮,等劉國滄第二次再過去,就發現鎮政府已能接受本地人生活才是最珍貴的,並決定聘請打開聯合擔任「古鎮再生總顧問」。

2014年4月,打開聯合團隊正式進駐嵩口。令鮑瑞坊及民眾感動的是,大陸執行長鄧海還帶著妻小舉家搬到嵩口,老屋一租就是20年。「以主人的心態規劃,方案就會完全不同,」渾身是勁的年輕書記鮑瑞坊深信。

古鎮再生十分複雜,打開聯合的駐地團隊與當地政府,每天加班到深夜2點是家常便飯。

每週一早上,兩岸工作團隊利用寬頻網路進行視訊會議,台南與嵩口彷彿在同一張會議桌上同步工作,一方面貫徹計畫原意,一方面具體釋疑、處理突發問題。

「改造的每一張設計圖和施工圖,我都看過,」劉國滄翻開一本本A3大小、厚厚的工作日誌,圖文並茂,記錄了三年來各種狀況。

如果同事畫的草圖有問題,劉國滄就直接用紅筆在圖紙上標明要改良的地方,且改良前和改良後的資料全部留存。日誌詳細的程度令人咋舌,光是針對公共工程的建議,一年下來就上萬條。

第一年,劉國滄大約每月一個禮拜待在嵩口,沒在當地的期間,微信裡也充斥著現場傳來的訊息,加上視訊會議,讓他即使人不在現場,有些細節甚至比現場的人還清楚。

第一步〉重點穴位活化

修復鶴形路 喚醒集體記憶

活化嵩口,劉國滄套用了獨特的「針灸模式」,希望以最少的預算、最少的破壞,創造最大效益。

雖沒學過中醫,但劉國滄認為一個古鎮就像一個「活體」,變虛弱的原因要先「望聞問切」,然後進行「調理」。

調理的第一步是「辨識穴位」,找出古鎮的節點激活。其次是「通經絡」,在核心區挑選一期遊道,串連改造。然後「活氣血」,按部就班經營,包括居民的生活和觀光。

「等到全鎮的體質好轉,可能還要幫忙灌氣,」劉國滄口中的灌氣,就是在地節慶,或全新造節。

放眼全中國,嵩口擁有一條絕無僅有的鶴形路古蹟。路的形狀就像一隻仙鶴,兩點之間只有五公尺的直線距離,卻硬要把巷道繞得極度彎曲。當年的鄭家大族將古厝兩棟宅院之間的一條巷道,特別用圍牆建成鶴頸的形狀,寓意家業繁盛吉祥。

只是,年久失修,土牆崩塌了。這處毀損的古蹟,被打開聯合列為復原的第一個「穴點」。

「古鎮振興要吸引對的人,」鄧海指出,這條路修復好,能吸引深度尊重當地文化的訪客,它對當地的家族也深具意義,更當地居民的集體記憶。

但,復原可不易。首先,它並非標準化工程而是夯土牆,這是早已失傳的工藝。其次,因為年代久遠,找不到明確的主人為這一工程埋單,再加上牽涉兩旁新屋眾多民居的出入口,居民意見很多,需要時間釐清。

後來解決方法是由鎮政府出面組織居民理事會,同時出錢修復,接續只剩工程技術待克服。

兩位來自台灣的女生、劉國滄的學生,擔下了這責任。她們找到當地的木工師傅,憑記憶打造出夯土的工具模型,兩位女生再到處問人,組織了一群小時候看過夯土的老師傅,然後再找泥土,不斷實驗。大家都沒想到的是,夯土用的泥土居然要先經過發酵。

鶴形路歷經千辛萬苦修好後,早前蟲蛇亂竄、無人敢踏入的情景再不復見,無數的旅客慕名而來體悟老祖宗的智慧,就連省的領導也專程前來更加大力支持古鎮的復興工程。

第二步〉通經絡、活氣血

「宴魁厝」免費參觀、舊屋改建民宿

鄧海指出,最棒的是附近居民生出榮譽感。鄭家族長隨即辦了一個轟轟烈烈的大聚會慶功,眾多許久沒有回鄉的人都回來了。

「鶴形路效應」繼續開花結果,是同一路上的2000平方公尺大宅「宴魁厝」復活了。鄭家開始照顧老房子,開放給所有人自由參觀,門沒上鎖,也無需付費。

「鶴形路與宴魁厝恢復舊貌後,第三件事情也跑出來了,」鄧海說,就是鬆口氣客棧誕生了。這間舊屋改建的民宿,對於古鎮資源的運轉具有重要作用。

客棧就在鶴形路與宴魁厝的旁邊,鶴形路的特殊性帶來人氣,宴魁厝提供活動空間,也有精美的文物值得欣賞,但這兩者都不能提供餐飲及過夜,甚至沒有馬桶。

「古巷深處,需要一個可以讓這一塊片區運轉起來的商業設施,」綁著馬尾、一臉藝術家氣質的鄧海說,客棧便是承擔這項任務。

鬆口氣客棧的前身是村部的辦公樓,一棟特別樸素的土房子,但被劉國滄挑選改造,示範如何用很環保的方式改造。原本到處漏水的30年老屋,髒亂破舊臭,如今已是古色古香的精緻民宿,「房間裡的布置美得好像永遠也看不完、拍不完」。

一樓咖啡廳,用廢棄古床頭板、裹腳椅、帳本箱改造的桌椅,四面土牆刻意不刷油漆,手摸上去有些為土粉掉落,種種「修舊如舊」,意外使大廳充滿療癒感。鬆口氣客棧還有一個企圖心是做示範,讓本地人理解,再破的房子都可以改造營利,一般居民的房子,自然也可比照辦理,「這就實現了我們少拆房子的理念,」鄧海說。

打開聯合的行動激起了不少居民熱衷於參與。

今年76歲、精神矍碩的嵩口退休教師張厚棟,從祖先處繼承了一棟全鎮最矮的清初民居,「如果有人要,我願意捐出來改造,」他說。

嵩口的改造仍在進行中,由於沒有大拆大建,如今漫步其中,能體會到一種睽違已久的鄉愁。鎮上迄今看不到所謂的「大師作品」,完全沒有劉國滄在台南做藍晒圖時強烈的設計表現。

緊緊勒住創意的韁繩,是劉國滄用心良苦。他希望盡量用當地工法,就地取材,先讓居民感受到老屋的美,吸引他們關注原有的東西。

打開聯合花三年初步改造嵩口,讓千年破鎮,具備了療癒系聚落的雛形。未來的工作,仍多著。

關鍵字: 生活藝文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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