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想把舞跳好 許芳宜在努力中看見自我價值

文 / 陳承璋   攝影 / 賴永祥   2017-08-23

只想把舞跳好 許芳宜在努力中看見自我價值


連日的37度高溫,讓人動不動就流汗,許芳宜一個人,在她台北市仁愛圓環旁的舞蹈教室,正準備練舞。

剛開始她話不多,靜靜坐在地上專心調整腳上的束帶,隨後站起來,播了一段音樂。

幽微的樂聲落下,在空中迴盪,許芳宜的身體開始緩緩舞動,隨著音樂漸進,冷冽重金屬鼓聲激烈撞擊耳膜,她開始大動作伸展、收斂、旋轉,甚至翩飛起來。

她烏黑的長髮,本來用髮圈紮成一束,但旋轉跳耀的離心力太大,髮圈猛然脫落,一頭黑髮頓時散開,拋物線的飛揚,再落下,異常白皙的臉龐,就在黑髮的遮掩下,若隱若現,彷彿透著微微的螢光。

她沒太多表情,視線習慣向下,雖然身體很熱,冒著汗,但氛圍卻是寒冷的.舞的愈激烈,周圍氣溫好像愈低,低到會把人的心凍結,留在那刻,逃不開。

最近,許芳宜又有新作了,名為《salute》,九月開演,特地讓《遠見》拍攝她練舞的樣子,沒有特效燈光,僅穿著一身簡樸的緊身衣,仍無礙她散發的魅力。

《salute》是她想向身體、舞迷致敬的作品,共分四段,「one」、「interweave」、「2x2」、「我心我行」。第一段邀請英國知名編舞家羅素•哈利曼特(Russell Maliphant)前來演出。

一直不吝嗇給年輕人舞台的她,在第二段則安排了來自台灣、韓國、中國的年輕舞者,跳一段青春。

尾聲的「我心我行」,是許芳宜第一次從自我詰問、掏空、內省、體悟,淬鍊出來的一段舞,「多年來都是表演別人的靈魂與角色,第一次要演自己,心理會有障礙,必須克服,」她說。

以前的表演,都有別人的角色為她隱身,做掩護,但這次她打算回歸自我,把47歲的靈魂攤開,讓生命的夢想與希望,矛盾與膽怯,在舞台上曝曬,然後跳成光。

許多人對許芳宜不陌生,在年輕人的眼中是位夢想實踐者。19歲,大學一年級,她即確立朝向職業舞者的目標邁進,畢業後,毅然提著旅行箱到美國紐約,之後進入馬莎.葛蘭姆舞團(Martha Graham),入團4年,晉升為首席舞者,一度被國際媒體譽為「瑪莎.葛蘭姆的傳人」。

35歲回台灣,沒過多久又離開台灣,與世界各頂尖編舞家合作,之後,更跨足電影《逆光飛翔》、《刺客聶隱娘》演出舞蹈老師與嘉誠公主一角。

「我心我行」的靈感起點,是從她飛往紐約那天開始,「那時沒多想,一股傻勁,很想要,就決定出去了,行李箱裝的都是希望,」一改練舞時的「殺」氣,她盤腿自在的坐在椅子上,眼睛圓潤澄澈,回首年輕過往,像個女孩,好像剛剛跳舞的人不是她。

那時,她沒什麼準備,連英文都還不太會說,就一人到紐約闖蕩,抵達的第一天,暫住別人家,可是卻很想有自己的家,3天後就找到房子,但預算有限,只好便宜租房,房子簡陋,有蟑螂,踏進去屋子內,燈一開,就能看見無數蟑螂到處竄。

住克難的房子,還要忍受孤獨。當她真的考上葛蘭姆舞團,圓了19歲立下的夢,成了職業舞者時,心裡很開心,但身邊卻沒有一個人能分享,她在大街上迫切走來走去,很想打電話回台灣,也不知道怎麼打,拿起電話,又放下,最後她在街上哭了,因為快樂沒有人分享,愈快樂,結果心裡頭愈酸。

她是這樣走過來的,憑藉著努力,沒多久成了首席舞者,裡頭待遇很好,想要的禮遇都有,然而,她卻選擇在35歲那年,離開舞團,回來台灣。

「很多人都很驚訝,可是你不覺得,如果人生是畫布,只有兩三種顏色很可惜?應該要很多種吧?」她形容,就是覺得不夠,應該還要更多!

離開後,卻讓她重摔了一跤。台灣的藝文環境不大好,表演藝術家的生活有時都成困難,但許芳宜卻要回來,外界都覺得她瘋了。

她以為她能替台灣帶來什麼改變,才發現回來之後無能為力,「我有很多愛,但當一個地方不允許時,給再多愛反而是壓力。」她檢討以前失敗的原因。

放棄舞團回台灣,找不到渴望的,讓她一無所有。

當時,年近40歲,曾經站上顛峰,甚至被美國《舞蹈雜誌》(Dance Magazine)封面,選為「2005年25位最受矚目的舞蹈工作者」之首的許芳宜,竟會沒自信,「我那時覺得,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失敗的苦,許芳宜如今說起仍難免激動。

40應該不惑,在這個時候,卻是最困惑。直至導演李安與她開導過後,她才發現,原來她要的是與國際頂尖的舞者合作,只是不敢面對。

想通了,她又開始出國,到處與各 國舞者合作,包括,英國編舞家阿喀朗.汗(Akram Khan)、克里斯多福.惠爾敦(Christopher Wheeldon)、紐約芭蕾舞團等,她要的夢幻組合都有了,「我真的很感謝曾經的困惑與失敗,因為走出去才發現,原來大家都很樂意與我合作,發現自己的價值到底在哪裡。」感謝的話她連說了好幾次。

一度不知自己的價值何在的許芳宜,把自己打開後,所有機會都來了。

2014年的夏天,導演侯孝賢突然出現在她的教室裡找她拍電影。

礙於沒經驗,很快就拒絕,在旁的同事還一副不可置信問,知不知道侯孝賢是誰?怎麼把那麼好的機會推開。

侯孝賢聽她推辭,禮貌的盼她能好好考慮,但許芳宜沒想太多,竟回他「啊!隨緣啦!」因為她認為,拍電影並非本業,只想把舞好好跳好。

三個月後,侯孝賢又來找她,要她「來玩」,玩玩看才知道好不好。沒想到真正開拍時,只拿到劇本的許芳宜,看著演員都就定位,急著問侯孝賢要怎麼演,侯竟反問她:「你想怎麼演?」

直到許芳宜在日本寺廟,拍坐定的畫面,侯孝賢也沒多指導,但她一坐定,逕自有了公主的氣勢,沒花太多時間,就把戲給拍完。

「我這時才發現,表演的範圍不只於跳舞,是各方面的,領域是寬的」許芳宜從聶隱娘上,又找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這些新的可能,無非都再回頭證明,她努力的價值所在。

圖:刺客聶隱娘劇照/來源:網路

跳舞快30年了,年輕時為了成為職業舞者的拼命,並沒有因為她現有的成功,有所怠慢。

以前除了練舞還是練舞,直到現在仍是,朋友都笑她,都快跳到沒朋友了,如果人在台灣,家人不怕找不到她,因為生活太單純,社交太少。

「我心我行」,雖然乘載了許芳宜生命的複雜,但也許她的心就是這樣,只是單純的想把每一支舞跳到最好。

關鍵字: 藝文專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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