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受敵視到被尊敬 賈伯斯在皮克斯的轉變

文 / 一流人      2017-08-19

從受敵視到被尊敬 賈伯斯在皮克斯的轉變


重回蘋果

和迪士尼簽新約不是一九九七年二月唯一一件大事。另一件大事是蘋果公司買下NeXT,賈伯斯取得大捷。蘋果買下賈伯斯為了挑釁蘋果而創立的公司,這其中的諷刺你要不注意到也難。當時我還沒能看見全局,不知道迪士尼新約和蘋果收購 NeXT 會引發一連串的事件,成為我與賈伯斯同行之路的轉捩點,就這麼輕輕一拉,我們就要走向不同的方向。新方向會帶我到哪裡,還要一些時日才知道,至於賈伯斯,他的改變來得比較快。

把NeXT 賣給蘋果,賈伯斯無比激動。NeXT 在一九八八年推出第一部電腦,但是在急速發展的工作站電腦市場中敗下陣來,一九九三年結束硬體業務,專心銷售作業系統及開發軟體。賈伯斯把公司賣給蘋果,既是為 NeXT 挽回顏面,也是找到高階軟體技術存活下來的機會,難怪他會這麼興奮。

「NeXT 的軟體會成為蘋果新一代作業系統的核心,」交易結束之後他告訴我,「他們真的需要。」

隨著賈伯斯在NeXT的職務開始慢慢告一段落,我好奇他會不會更頻繁參與皮克斯的日常業務。可是什麼都沒改變。皮克斯正在一步一步製作《蟲蟲危機》和《玩具總動員2》,也穩健地落實擴張計畫,賈伯斯似乎對皮克斯的運作很滿意,沒有想要改變的意思。

這段時間,我自己和賈伯斯之間的關係卻有了變化。過去兩年的壓力減輕了,我們在兩年半之內完成了原本以為要花上十年的目標。如今IPO和迪士尼合約都成了過去,賈伯斯放鬆許多,他經常在週末散步到我家,我們會一起走走,或是坐在後院談話,漫無邊際地從皮克斯、世界大事,一直聊到我們的小孩和私生活。

有一次我遇到緊急醫療事故,一個最親的家人發生可能會非常嚴重的健康問題。某天晚上我們正在討論該怎麼辦時,賈伯斯打電話來,希樂麗接了電話,聽到他的關心和問候,一時忍不住就哭了。她解釋情況之後,賈伯斯立刻說:「只要你們需要,我會找全世界最好的醫生來。」

結果最好的醫生在舊金山,只要一個小時車程。我們非常幸運,最後問題解決了,但希樂麗從來沒忘記賈伯斯伸出的援手,一直對他心存感激。

這段時期,尤其是出售 NeXT 之後,好幾次賈伯斯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也在思索蘋果的事。他覺得蘋果早就迷失了方向,尤其此刻最為茫然失措,正在快速陷入自己的陰影中。他怪罪一連串執行長,認為他們毫無頭緒,不知道如何恢復蘋果的榮光。賈伯斯覺得蘋果收購NeXT 會有幫助,但是遠遠不夠。

我慢慢開始理解,賈伯斯對蘋果的思索其實是內在的憤怒向外顯現的火光。賈伯斯為蘋果設想的未來絕對不是空談,一九九七年初夏某個星期六,我們在帕洛奧圖見面的時候,證實了這一點。

「我考慮回去蘋果,」賈伯斯說,「蘋果的董事會問我有沒有興趣。」

「哇!」我說,「這不得了啊。你覺得呢?他們已經迷失很久了,需要的可不止杯水車薪。你確定你想要擔下來嗎?」

「我不確定,」賈伯斯說,「可是可以試試看,我甚至不用拿薪水。我可以分享我的點子,評估需要的措施。」

賈伯斯話一說完我就知道了,其實他已經做了決定。賈伯斯不確定蘋果還有沒有救,但他就是不想自己回到蘋果後,因為終究扶不起這家公司而遭到怪罪。不支薪就是在宣告:「你沒付我錢,所以公司倒了也別怪我。」如果他真的妙手回春,那麼之後要拿報酬的機會多的是。這劇情怎麼發展都不吃虧。

可是,他想從我這裡得到的是別的東西。

「如果你決定要做,就不要擔心皮克斯,」我回應了他,「皮克斯長治久安,既然迪士尼合約已經處理好了,現在該做什麼我們都知道了。再說,你也不是要離開,就算你不能那麼常到里奇蒙岬,我們還是會像以前一樣保持聯繫呀。」

我猜測賈伯斯希望透過這段談話,確保我們不是誤會他要拋棄皮克斯,也可以說,他希望皮克斯對他回到蘋果一事給予默許和祝福。我知道他會找卡特姆和拉薩特來一段同樣的談話,我也知道他們會完全支持他,因為過去幾年發生的所有改變中,我確定有一項改變給了他很重要的自信;過去十年,大半時間他和皮克斯的關係經歷了幾許周折,但現在他已經得到一樣我初進公司時所缺少的東西:尊敬。

這一點我在某個場合看得一清二楚。當時,幾個高層主管受邀觀賞某一部還在製作的作品,依照慣例我們都聚集在放映室,觀看電影的最新片段。放映結束後,拉薩特轉向賈伯斯,問:「史帝夫,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很好啊,」賈伯斯說,「不過我怎麼想其實不重要。」

「很重要。」拉薩特堅持。

「不重要,你們決定就好,」賈伯斯說,「我相信你們。」

「可是我們想要知道你怎麼想。」拉薩特強調。

短短的幾秒,我猜應該沒有人記得這件事,但是在我心裡,它象徵了某個我從來沒在皮克斯看過的現象:這個老早從我們手上拿走所有創作權責的團隊,竟然在乎賈伯斯怎麼想。在皮克斯的世界裡,這是無上的榮耀,隱含了最高程度的尊敬。事實上,原先對賈伯斯的敵意在皮克斯上上下下已經找不到一絲痕跡了,他為了公司歷經艱辛,現在在大家眼裡他不再是可怕的老闆,而是可靠的保護者。我和賈伯斯從來沒討論過這個話題,但潛意識裡,我確定這件事對他很重要。

事實上回頭一看,我相信賈伯斯在皮克斯的這些經驗為他帶來了改變,而這些改變對即將發生的事情形成關鍵。

其中一項改變,就是賈伯斯現在了解娛樂產業了,他不止是高科技業執行長,還是個娛樂業的執行長。敢說自己悠然跨足科娛兩界的經營者,沒有幾人,後來賈伯斯帶領蘋果穿越科技與娛樂的繁密叢林,這資格便成了不可或缺的關鍵。

此外,我覺得我和賈伯斯商議皮克斯事業與策略挑戰的過程,也對他造成了影響。他在蘋果、NeXT 和皮克斯早期的商業失敗,有一大部分要歸咎於他忽視商業現實。Lisa 圖形介面個人電腦、第一代麥金塔、NeXT 電腦、皮克斯影像電腦,這些產品統統打不進消費者的心,因為定價太高,或是忽略了重要的市場因素。在皮克斯的這段改造過程中,兼顧商業現實和創作優先,在我們兩人的合作中一直占非常重要的位置。

最後一項,當然就是賈伯斯現在已經重新披上勝利者的披風,躋身億萬富翁之列,這一點無論在蘋果發生什麼事都改變不了,就算蘋果倒閉,他回蘋果的事也不會為他帶來任何損失。

把所有事情擺在一起看,就會發現皮克斯在許多方面對賈伯斯產生重大的影響,包括成為億萬富翁,在萬眾矚目之下風風光光重回蘋果,裡裡外外摸清娛樂業的規則,和皮克斯保持蛻變後愉快的關係,也讓商業義務與創意義務和平共存。這些影響加上賈伯斯天生的美感和產品的眼光,在他跳進蘋果漩渦的時候,成為一股非常有效的力量。確實,皮克斯或許是賈伯斯生涯中的一段插曲(也一直是他最大的財源),但是我們可以說,如果沒有皮克斯,賈伯斯在蘋果二次出擊帶來的革命,可能永遠不會發生。

聊完了回去蘋果的話題,我心有所感,又對他說了我的其他想法。

「我知道你迫不及待想回蘋果,」我說,「不過你現在的處境和兩年前不一樣了,你有更多機會照顧人生的其他面向,留點時間給你自己、家人、朋友,以及其他方向的發展等等,這些都不要忘了。」

賈伯斯沒有回應。我的用意是暗示他,也要注意人生中的其他面向。我進皮克斯的時候,時時把賈伯斯待人苛刻的惡名放在心上,他這個性已經成了大家口中的傳說,雖然我自己從來沒有經歷過。從相識的那一刻起,我們的關係就維持著積極和尊敬,即使意見相左時也一樣,記憶中我們從來不曾惡言相向。但這不是說我沒見過賈伯斯對人無禮或輕蔑,他有時候心胸很狹窄,沒有包容錯誤的雅量。

不過,在皮克斯這種情況很罕見,部分原因是我們有話直說,而且賈伯斯在皮克斯,跟他在蘋果、NeXT 的時候不一樣,他不是皮克斯產品的製造者,電影不是他做的,為了讓皮克斯能真正大顯身手,他必須借重他人,或許他從來沒有這麼仰賴過別人。我現在覺得,我們在皮克斯共享的信任與合作精神,或許也在某處幫了賈伯斯一把。

一九九七年七月,賈伯斯回到蘋果,我難免感到有些空虛。這件事代表這幾年來,我們一起走過的旅程出現轉變了,我們曾經一起談論過、爭辯過、策畫過、歡笑過、分享過、擔憂過如何把皮克斯帶往想要的方向,現在賈伯斯要轉往新的世界去了,是我不會去的地方。我的工作還在皮克斯,我要監督迪士尼新合約的落實,要和華爾街、投資人合作,要照顧皮克斯的福祉。

接下來十年,我和賈伯斯的關係以我想都沒想過的方式,繼續演變。二○○三年他診斷出癌症,隨後幾年都在接受一連串的治療。他在抗癌與治療期間,我常陪著他,經常去他家,溜進屋裡看他在不在,很多時候我們一句話都沒說,就只是一起看一集他喜歡的電視節目。

狀況好的時候,賈伯斯會興致勃勃拿出正在蘋果研發的產品給我看。我第一次聽 iPod、講 iPhone、玩 iPad,都是在賈伯斯的住家辦公室。他會邀請我參加所有蘋果重大產品發表會,年復一年,我靜靜坐在舊金山的莫斯康尼會議中心,看著他對全世界施展催眠術。我甚至看過一些讓人驚艷的設計圖,是賈伯斯夢想打造的遊艇。賈伯斯的美感天賦絕對不限於科技領域。

可是,他的生活中也有不想和人分享的部分。如何區隔生活的各個層面,他很有一套,只有他擁有每個小隔間的鑰匙,如果你身在其中一個隔間,就幾乎進不了其他隔間。隨著賈伯斯的名氣一飛沖天,開始與世界各地的領袖名流來往,我感覺自己在他人生中的角色分量漸漸減少,可是只要身體狀況可以,他常常會信步走到我家,和我出去散散步,或者就一起坐著。而我一直到最後都可以任意溜進他家的廚房門,走到房間找他。

人在病苦中,很難知道說的話、做的事對或不對;對錯沒有指南、公式可以遵循,到頭來,或許賈伯斯生來就適合行動,而不是接受安撫、審時度勢、被疾病消磨。我經常在想,還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但無從得知。這段期間,賈伯斯對我們的友誼表達許多感激之意,我很高興他讓我知道,而我的感受當然也和他一樣。

我不會去評價別人,但是我很確定,我和賈伯斯在皮克斯的合作,對我們兩人都很重要,我很幸運能跟賈伯斯共事,他是一流的陪練拳手。一九九四年底,他拿起電話打給我,我至今仍深深感激,無法言喻。

賈伯斯生病期間,當時他掌握著蘋果的舵盤,我們還有一次冒險,還有一條必須探索的新航線。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工作,即將引領我們的皮克斯之旅進入完美的大結局。

本文節錄自:《搶救皮克斯!》一書,羅倫斯.李維(Lawrence Levy)著,謝孟蓉譯,木馬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Jeremy Bish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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