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與玫瑰的語言

文 / 一流人      2017-08-16

刀劍與玫瑰的語言


母親有著刀劍與玫瑰的語言。

以前是我沉默,她說話,現在是她沉默,換我說話。但以前她語言如流彈,而我的語言如流星。

母親的語言如刀,母親的沉默更如刀。

握有刀劍血色與玫瑰芳香的語言。

以前我寫,妳就是有辦法毀掉我的一天,當時因為妳的鋒利的語言。

現在依然,妳仍是可以毀掉我的一天,現在因為妳如此靜默的無聲。

我願意被妳的語言割裂,撕傷,也不願意妳如此喑啞。

沒有語言的妳,猶如失去牙齒的老虎,現在我不害怕妳的語言,但卻害怕妳的靜默了。還有妳連笑容都失去,嘴巴無法動彈。

媽媽是安靜,我是不靜

朋友送來兩個虎枕,虎媽媽受傷頭殼仰躺上面,媽媽也像那虎枕,只能躺著了。失去森林領地的虎王,躺成了一只虎枕。這秋末出生的女人,烈性如虎。她常說虎媽生了個貓女兒,我是她最鍾愛的貓兒。

阿蒂常聽我無奈地說著阿嬤好安靜。

印尼話狗的發音是安靜,而貓是不靜。因此阿蒂說,阿嬤不靜,小姐安靜。

我聽了笑,阿嬤是貓,小姐是狗。

母親陷入失語時光,靜默如閉關。她把一生的安靜都總結在這個小小的方寸之床,而我把一生的話都吐露給她,我想過很多回她的晚年風光,但從沒想過屬於她的風光會是如此寂靜,彷彿一臥千年,千年一臥。

而我成了絮叨者。

以往母親常說把我放在任何地方都靜悄悄的,常常一個人靜靜地看著遠方,從幼兒時就不會哭。任我坐在板凳上,也沒吵著要吃東西,也沒從板凳上掉下來,就好像一個雕塑或物件,只有眼睛轉溜溜的。後來我上了學,也仍常黏在椅子上,不上體育課,不跑步不遊戲,不知怎麼擺動身體。由於說話聲音小,被同學取了個外號,老鼠。老鼠滿街叫,有一回幾個男同學經過我家的防火巷,朝我家的窗口叫著老鼠!老鼠家住這兒!那回剛好媽媽在家,踩著縫紉機的腳停頓了半晌,朝坐在地板上就著茶几寫功課的我說,唉,妳被叫做老鼠啊!飼老鼠會咬布袋耶!明明妳是貓貓啊,整天窩著。

妳小時候那麼乖靜,沒想到長大卻是最任性的孩子,和妳爸同款,父女同款。媽媽為妳這個查某囝哭得最多,妳讓媽媽流了最多目屎。

其實我也為母親哭過很多回的,只是她或許故意遺忘或真不記得了,我多是背對著她流淚。我為母親哭泣的時間就是童年與母癱的時間。

每個孩子都怕失去母親,因此會哭泣找母親,多是忽然母親不見了,感到被遺棄,或因不安全感而哭泣。

雖然母親說我很乖從沒哭過,但在我的記憶深處卻曾經哭過一次,且哭得很慘,天天哭,哭到身邊的人都煩了,趕緊打電話要母親南下把我接走。那是約莫五歲左右,單獨和堂姑南下後就一直住在鄉下,每天住在嬸婆家,卻不見母親,一天盼過一天,感覺被母親遺棄了。於是開始睡醒就哭,睡覺前也哭,嬸婆家的人大概都哄不住我了,連堂姑都說奇怪,伊無曾這樣過。我一個人坐在三合院的稻埕,每天看著通往村外的小路走動的人影。有一天終於出現母親身影,她燙著新髮,穿著白色襯衫和短裙,很亮麗地奔到我眼前,聽堂姑說著我如何地吵著要找媽媽,如何每天一個人坐到門口張望小路,如何嗚咽地傷心哭著……媽媽聽著滿臉的笑,她覺得被我想念很幸福,一直抱著我,笑著哎喲,找媽媽,想媽媽了。

長大後每回我很久都沒有想要見她的意思時,她常會提起這個畫面引誘我,也順便安慰她自己,她總是說妳現在不愛媽媽了,妳都忘了妳小時候一刻也不想離開媽媽。

我當時聽了心裡發笑,一個五歲的小孩把他丟在任何地方,他都會很想念媽媽的。

那是一次和母親的小小旅行。我是看黑白照片和母親的述說才將回憶拼全的。

那回來接我的母親並不急著北上,她先是在村莊逗留幾日,有目的性的逗留,她加入村莊的賭局,那時小村莊四處都設有小賭局,農暇時娛樂,玩十二點半、十八、四色牌。

母親贏了錢,被不少村人見她就虧說錢攏給台北來的好業人贏去了。然後揣著些錢,她帶我跟著堂姑去旅行了一些名勝及順道訪友。我們去了曾文水庫,去台南山上拜訪親戚,去了阿里山……但我不記得是誰幫我們拍照片的,我的兩根長辮子變成赫本頭,隨著初夏到盛夏,我們仨到處遊走。後來北上,連堂姑都跟我們回家,那時這個姑姑還沒結婚,決定聽母親的話。母親說在鄉下沒出脫機會,不如到台北工作。這個父親的堂妹就先住在我家,那時只要從南部上來的親眷幾乎都住過我家,母親在這方面像個男人,從不吝惜讓別人借住。堂姑後來在一家歌廳當會計。那時我很喜歡母親帶我去找她,因為我們都會跟著坐下來聽歌,她很晚才下班,我們就一直免費地聽著台上的小歌星唱著各式各樣的歌。那時候雖沒有所謂的牛肉場,不過偶爾小歌星著得薄紗涼快衣服也是常有的小插曲。母親好像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因為她常常都在昏暗的光線下打盹,否則她應該不會讓我一個小女孩也坐在那裡看著清涼秀。

後來母親還幫這個堂姑姑作媒,把她給嫁離了我家。

母親做媒人,憑靠的就是她的語言,她的語言生動靈活,她觀察力敏銳,她常一針見血地直言,犀利至令人生畏。

語言炸彈失去了引線

我人生搭的第一輛車子是堂叔們開的聯結車,不用花錢的車子,經常接送我來回台北和雲林鄉下,接著就是搭父親的貨車。貨車是父親的第一輛車子,他考了三次才拿到駕照,這也曾讓母親數落很多次,她覺得這麼簡單的事父親都可以考三次。

母親就是屬於肥皂電視劇裡的婦人,會一直以言語激怒對方,毫不知人也有底線,狂踩底線之後,母親卻是加碼對抗,從不服輸。這讓沉默的父親很無助,他一直希望語言是拿來對話而不是拿來相罵的,但母親的語言是火藥,她就這樣炸毀我們的一天,她有能力摧毀我和父親的每一天。直到父親倒下,她的語言炸彈再也沒有引線,她成了被拔去銳利牙齒的老虎。

直到母親自己也倒下,她的語言最後連炸彈都移除了。她開始如碎片般的漂浮在外太空,這樣的沉默,如死寂的靜默,依然持續地摧毀我的每一天,因為悲傷。

我在母親倒下後才明白,語言的利刃總比拿掉語言好,這靜默的母后,如此讓我難以適應。玫瑰與利劍的語言,都是母親。脆弱與剛強都是她。

我聽了她大半輩子的語言炸彈丟來丟去,忽然戰火乍歇,不習慣的竟是我。換成我每天話多,一天到晚在她耳邊說話,說東說西,好像一個八卦新聞主播,讓她可以得知外面世界。以前我就是向她不斷報告城市變化的臣子,現在竟還是這個報馬仔角色。

母親訓話時,一定要忍住口舌竄出,不然不免會火燒母女關係,且我必然是吃她幾頓狠削後而鎮日委頓的敗將。

千萬不要回嘴,我總是這麼提醒自己。但常常最後關頭沒忍住,想為自己辯白,卻讓母親的語言刀劍揮舞得狂烈。

我一直被母親的語言刀劍刺得死死的。

母親就是沉默也還是具有殺傷力的人。

母親聲如洪鐘,我音小如鼠。母親說話,老遠都聽得到。我以前說話,靠近我身邊還未必能聽得見。

媽媽說話如武將,大聲大氣,這使說話像含一個滷蛋的我在母后的陰影下,在家時光總是有如躲在叢林的小兔子,用無聲的保護色來隱匿自己,當母親大笑得天地震動時,街坊鄰居也都同時耳聞,而我戴上耳機聽音樂,封閉耳蝸甬道。

以前她有時會推開我沒拴(不敢扣上)的房門,看我埋首書堆的姿勢,她會說妳低頭看書的樣子親像妳老爸,姿勢像懶貓。

於今我就是大開耳門也聽不到母親的聲音。

最後錄下母親的聲音是她說「阿彌陀佛」。這聲音我反覆放,如誦經似的放送著,直放到我沒有想要流淚的感覺為止。

第一個進入我耳朵的聲音即是母親的疼痛聲。她說第一次聽我嬰兒哭聲時,還心想完了,怎麼跟小貓似。打從我有聲音的記憶,是母親帶點雄性的嗓音,因為她做生意的關係,還有少女時務農的關係(在廣闊的田埂裡必須扯開嗓門說話),母親的聲音都像是唱北管般的大腹音,絕不是南管式的婉轉,所以我說話她常嫌太小聲。

於今,母親沉默了。

以前那麼艱苦,不都一一撐過來了。母親曾說。

但現在臥床的母親,卻苦苦撐著。有時候看她眼睛瞪著天花板,用她剩餘的微火照著這塵世的幻滅無常,我已然無法知悉母親在想什麼了。

她不認識字,否則尚可筆談。我第一次看見她簽名不是簽我的作業簿或是考卷(都是自己代簽),

而是她簽署不急救同意書。

寫作者需具備同理心,但擁有真正的同理心是何其困難。沒有真正的經歷,其實都是架空的想像。

母親即是缺少了能夠傾訴的對象,承受了太多的壓力,身體也因此產生病痛。現在開始珍惜與她相處的機會,還有很多想說的話都還沒有說完,她卻已經關閉了對話的通道。

回想自己在許多的文本裡寫過母親的犀利語言,於今對於那些自己描寫過的母親銳利的文句,我發現母親才是最好的小說家,我以為我不像她,其實我只是掩藏,不若她直接,但本質上我們都是難搞的人。因而父親怕母親,而我怕同住一個屋簷下的人。

沉默的母親,才和我同住到屋簷下。依然可以割傷我的母親,其語言犀利和沉默的成分竟然如此相似。

我在內心裡產生了雷電似的感觸,我和她竟是有著極為相似的本質。

看母親被囚在一具壞掉的身體裡,我的心裡會瞬間湧起無限的孤獨。

母親以前是那種做什麼事動作都很大的人,不遮掩自己的人。笑聲很大,是那種一笑就無法遏止的人。罵聲很大,是那種一罵就要罵到對方承認錯誤的人。當然包括啟動身體的一切也都動作頗大,眼耳鼻舌身意,樣樣昭顯她的存在。小時候她打噴嚏,我若剛好在旁邊做功課還會被嚇到而寫歪了。她老說沒給我生膽,但當我航向天涯海角時,她才發現原來我膽大至包天包海。

中風後,母親只有笑過幾回。她的眼睛再也流不出淚水,只能乾嚎。

哭笑不得。

這使得她原本憂愁的那張臉更顯得苦惱苦楚。

本文節錄自:《捨不得不見你》一書,鍾文音著,大田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Scott Mix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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