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使世界荒蕪的,只有洪水

文 / 一流人      2017-08-08

會使世界荒蕪的,只有洪水


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具有一股驚人的沉積力量。自蘇美人之後五千年來,兩河流域填滿了波斯灣達一百二十八公里長的範圍。伊拉克第二大城巴斯拉(Basra)在古代,是一片汪洋大海。當聲勢浩大的罕見百年洪水發生時,一位站在雨中的神廟內,感覺那殿堂正在腳下逐漸崩塌的國王,在他與天際之間,觸目所及除了水,別無他物。

亞當和夏娃不僅把自己逐出伊甸園,他們在身後留下的沖蝕地景,更成為諾亞洪水的背景舞台。早期,當城市廟塔的高度仍低,還容易遭大水淹沒時,唯一的逃難方式應該是船。有位名為烏特納匹斯提姆(Utnapishtim)的人,以第一人稱述說了蘇美式的傳說,鮮活地描述了關於詭異的氣候和毀壞的水壩等等細節,頗有真實事件的味道(註一)。我們從這個傳說不僅可看到聖經故事的前身,也得到見證人造環境災難的第一位目擊者:

那時的世界人聲鼎沸、人口倍增……恩利爾(註二)聽到吵鬧喧囂聲,便對議會的眾神說,「人類的喧囂令人難以忍受,如今甚至無法入睡……」於是眾神同意殲滅人類。

暴風之神恩利爾是教唆者;其他眾神,包括司愛情的女神,也是天后的伊斯塔也同意。但智慧之神埃阿,在烏特納匹斯提姆的夢中警告他:「拆掉你的房舍,我說,建造一艘船,拋棄一切,尋找生命……將船裝滿所有生命的種子。」

時機成熟了,夜晚降臨,風之騎士降下大雨。我探頭看看外面的天候,糟透了,因此我也登上船,釘上封板……在黎明的第一道光曙中,一朵黑雲自地平線升起;黑雲裡雷聲轟隆,暴風雨之神阿達德乘雲而來……來自地底深淵的眾神湧地而出;冥神內爾格爾拔除了地底之水的大壩,戰神尼努爾塔扯下堤防……暴風雨之神將大地如杯子般摔裂,將白晝變成了暗夜……狂風吹襲了六天六夜,洪流、暴雨、大水淹沒了世界……當第七天的黎明到來時……我目睹世界的面貌,一片寂靜,所有人類都變成了泥漿。海面如平坦的屋頂無盡地延伸;我打開艙門,日光灑在我的臉上。於是我低頭行禮,我坐下,我啜泣……因為四面八方盡是汪洋一片。

烏特納匹斯提姆派出小鳥去尋找陸地。當大水開始消退時,他焚香呼喚眾神,然而,他的字詞中暗示著真正吸引眾神的是泥漿中遍地的屍首。他說,眾神「如蒼蠅般聚集在獻祭上方」。不同於耶和華所承諾的彩虹,蘇美人的天神並未做出任何承諾。伊斯塔用手指撥弄著項鍊,淡淡地說她會記得這一切。恩利爾看見方舟,勃然大怒:「有凡人逃過這一劫嗎?不應留有任何活口。」於是提出警告、救贖了動物的埃阿,責備了恩利爾的作為,並開始憂傷地唱頌:

獅子會如此蹂躪人類嗎?

只有洪水……

饑災會使世界荒蕪嗎?

只有洪水。

埃阿應該對自己說出的話更加小心謹慎些。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於蘇美進行挖掘工作的英國考古學家伍利(Sir Leonard Woolley)寫道:「對那些見識過美索不達米亞沙漠的人而言……古世界的榮景幾乎是難以想像的,過去與現在的對比如此強烈……倘使烏爾曾經是帝國首都,如果蘇美曾經是盛產糧食的穀倉之地,為何所有人口會完全消失,為何土地會失去肥力?」

他的問題答案只有一個字:鹽。原本河川會將岩石與土壤中的鹽分沖刷出來,一路挾帶至海中。但當人們將水引到乾旱的土地,水分大幅蒸發後,留下的只有鹽巴。灌溉也使土地吸飽水分,使帶鹽分的地下水得以向上滲透。這種情況下,除非有良好的排水系統,土地能長期休耕,並有足夠的雨水來沖刷土壤,否則灌溉計畫不過是在為未來的鹽田鋪路。

最令人難抵誘惑、想展開灌溉的地區在伊拉克南部,但此地的地力也最難維持;而這正是有史以來,進步所設下最誘人的陷阱。經過幾世紀的大豐收後,土地開始向耕作者反撲。第一道麻煩將至的徵兆,是小麥收成的萎縮,這種作物就像礦坑裡的金絲雀,具有預警效果。隨時間流逝,蘇美人逐漸以大麥取代小麥,因為大麥的耐鹽性較高。到了西元前兩千五百年,小麥只占作物總量的百分之十五,到了西元前兩千一百年,烏爾地區便完全放棄種植小麥。

做為世界上最早的大規模灌溉系統建造者,蘇美人無法預見其新科技將帶來的後果,這無可厚非。但來自政治與文化的壓力使情況更加悲慘。在人口少的情況下,各城市原可拉長休耕時間,先將問題閒置一旁,然後在新的土地上耕作,雖然這會增加勞工與成本。然而,當千禧年過了三分之二時,蘇美不再有新土地可以重新開始。當時的人口數已達顛峰,統治階層龐大,社會結構頭重腳輕,長期戰事不斷逼使各城邦必須仰賴常備部隊的保護,而這正是麻煩的徵兆和起因。和復活節島民一樣,蘇美人也未能改革其社會結構,減少對環境的衝擊(註三)。他們更反其道而行地增加作物產量,阿卡德王朝(西元前二三五○∼二一五○年)和烏爾第三王朝的瀕死一搏尤其如此,烏爾第三王朝最後於西元前兩千年亡國。

曇花一現的烏爾帝國做出了我們在復活節島所看到的相同行為:堅守根深柢固的信仰與習俗,搶劫未來以支付眼前的開銷,並將最後的自然資本不計後果地耗費在對無盡財富與榮耀的狂熱中。運河越築越長、休耕期越來越短、人口越來越多、過剩的經濟資源都集中在烏爾,用來建設宏偉浮誇的建築。結果是在幾代的(統治者)繁華之後,一場生態崩毀使得南美索不達米亞至今,仍無法從浩劫中回復生機。

到了西元前兩千年,文書官記載著土地「轉為白色」。所有作物,包括大麥,全都歉收。此時的收成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蘇美的千年歷史在此劃下句點。自此,政治勢力向北遷移至巴比倫、敘利亞,很長一段時日後,在伊斯蘭教的統治下遷至巴格達。雖然美索不達米亞北部的排水狀況較南部良好,但同樣的退化循環在一個又一個帝國中不斷重演,直到現代。儘管如此,似乎沒有人願意從過去經驗中學習教訓。今天,伊拉克一半的灌溉耕地是鹽地,比例之高為世界之冠,緊跟在後的是兩個以沖積平原為文明中心的國家—埃及與巴基斯坦(註四)。

至於蘇美的各個古老城市,有些式微成村落繼續掙扎奮鬥,但大多數則是遭到全然的遺棄。即使在四千年後,遺址四周仍是一片荒蕪不毛之地,仍然覆蓋著一層進步所帶來的滾滾白沙。烏爾和烏魯克所矗立的那片荒漠,正是出自於人類之手。

註一:烏特納匹斯提姆來自蘇爾拉帕克(Shurrupak), 即現代的法拉(Fara), 據吉爾迦美什記載,是史上最早成為顯貴的人之一。這顯示傳說中的大洪水可能發生在蘇美文明早期,此時城市仍很容易遭洪水淹沒。烏特納匹斯提姆的名字意為遠方(faraway);他在洪水後成為波斯灣邊界區的水神。

註二:譯註: Enlil,蘇美文化中的大氣之神或風之主。

註三:洪水的故事反應出人類有意識到自己加諸於自然的負擔。恩利爾是受到人類噪音與數量的激怒才會起而毀滅人類,而在洪水之後,人類的繁殖力與壽命長度都有所減損。

註四:這個比例並未將伊拉克已廢棄的土地計入。費雪(W. B. Fisher)於《中東》一書中估計,伊拉克有百分之八十五的田地「在某種程度上」已經鹽化,而且每年有百分之一的土地變得「不再適用」。埃及的土地也在日漸鹽化中,但它的問題是在近代才開始發生,起因於五○年代興建的亞斯文水壩。這座水壩減少了尼羅河谷的水量與沖刷力,把一個自然的生態系統拿去換得一個與伊拉克相似的人工生態。

本文節錄自:《失控的進步:復活節島的最後一棵樹是怎樣倒下的【十週年紀念精裝版】》一書,隆納‧萊特(Ronald Wright)著,達娃譯,野人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Aga Putra

關鍵字: 全球焦點閱讀


專欄介紹

一流人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專欄介紹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