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克爾克大撤退的最後一夜

文 / 一流人      2017-08-02

敦克爾克大撤退的最後一夜



「假如你沒看過德國人,現在機會來了。」在敦克爾克低階公務員艾德蒙.貝洪的耳中,這句宣告聽起來冷靜超然得奇怪。貝洪帶著家人逃離陷入火海的城市,往南走了幾英里,在大卡佩勒(Cappelle-la-Grande)的瓦希爾農場找到庇護。隨著戰火逐漸蔓延,瓦希爾一家和他們的客人躲進馬廄,希望多一層保護。現在是六月三日下午三點,瓦希爾透過馬廄門縫往外窺探,不時發布實況報導。

貝洪也來窺探。穿著綠色制服的士兵覆蓋著南方的原野:奔跑、伏下、起身、屈膝,不斷挺進。但是他們沒有衝進瓦希爾農場。部隊抵達農場邊緣後猛然左轉,避開一條淹水的壕溝,繼續朝北邊的敦克爾克前進。

漢森中將(Christian Hansen)的X軍團由南邊包抄,下午三點半,第六十一師經過瓦希爾農場,直接占領卡佩勒城。到了晚上,來自東南方的第十八師奪下港口以南一英里處的一座古老地標路易斯堡(Fort Louis)。另外,斯圖卡也幫忙削弱了東邊兩英里處的另一座小堡壘。

更東邊的法軍也逐漸瓦解。梅儂上校的第一三七步兵團終於在泰泰蓋姆敗下陣來。到了此時,第一營只剩下五十名弟兄了。一名機關槍手同時操作兩把槍,甚至從地上撿起廢棄的彈藥充填。被阻攔了幾乎整整兩天之後,疲憊的勝利者如今加入其他德軍部隊,往港口匯聚。

法加爾德將軍投入一切剩餘力量:三十二師僅剩的弟兄、佛蘭德斯強化部隊的海岸防衛隊、二十一師訓練中心的留置人員,以及他自己的流動工作隊。無論如何,他成功阻擋了德軍,不過敵軍的機關槍子彈如今已啪啪地打在羅桑達埃勒郊區的樹上。

對皇家工兵團的奈特上士來說,命運似乎即將走到終點;不知怎麼的,他錯過了跟最後一批遠征軍一起撤離的機會。現在,他跟同隊另外四名弟兄躲在羅桑達埃勒的一座地窖。他們有卡車、武器和許多食物,但是德軍砲火猛烈,奈特覺得就算撤退計畫還沒結束,他們也永遠到不了港口。

正當這一小群人準備認命投降時,同樣躲在地窖的兩個比利時平民開始討論要偷偷越過防線,溜回他們在斯皮凱附近村莊的農場。奈特聽著他們說話,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想法:通往港口的道路也許被阻斷了,但是何不換個方向走?何不溜出德國陸軍的包圍圈、到索姆跟盟軍會合呢?

雙方很快達成協議。如果比利時人能帶他們走羊腸小徑、順利溜出敵軍陣線而不被發現,奈特就載他們一程。奈特相信德軍只會走大馬路。一旦穿越封鎖線,要到索姆就不會太難。

他們在六月三日黃昏出發,在往西南方向出城的小路上顛簸前行。他們連夜趕路,靠比利時人以及從路過的修車廠取得的地圖指引方向。

四日黎明他們抵達斯皮凱附近。他們讓兩名比利時人在此下車,得到最後的指點後,繼續往西南方向行駛。他們還是走鄉間小路,而當小路似乎也危機四伏時,就暫且躲進田野裡避避風頭。接近傍晚,他們突然交上好運。路上出現一支德國車隊,陣中車輛全是德軍繳獲的戰利品。他們跟在後頭,成了車隊尾端的最後一輛。

他們就這樣開了二十到二十五英里,途中只出現一次驚險狀況。一名騎摩托車的德軍負責護送車隊,他一度逆行,確保沒有丟失任何一輛卡車。奈特覺得多一輛車也同樣令人起疑,於是減速慢行,遠遠落在後頭,讓自己看起來不屬於車隊。等到摩托車回到正常的領隊位置,奈特再度跟上。

六月五日的周三,卡車終於抵達索姆省的阿伊(Ailly)。英國大兵又碰上一次好運:一條小橋依舊完整無缺。儘管這不是公路橋樑,只是牲口的過道,但這就足夠了。奈特用力踩下油門,高速衝進盟軍陣地。

在敦克爾克,沒有其他人如此勇於冒險犯難。所有人都相信六月三日會是最後一夜,三十二號稜堡的氣氛陰鬱而沉重。已經沒有飲用水,醫療隊的繃帶也用光了,而且通訊時常故障。「敵軍抵達市郊,」艾博利亞在下午三點二十五分發出最後一段訊息,「除了M碼之外,我預備燒掉所有密碼本。」

下午四點,拉姆齊將軍的救援船隊再度出動。和往常一樣,大型船艦—驅逐艦、海峽輪船、最大型的明輪蒸汽船—集中在東面防波堤。但是這一次將大幅強化海軍岸勤小隊。布坎南中校負責指揮,他的手下有四名軍官、五十名水兵,以及好幾位信號員,外加四名法軍軍官協助溝通。幸運的話,拉姆齊希望在晚上十點半到凌晨兩點半之間,從防波堤撤走一萬四千名部隊。

掃雷艦、斯固特和小型明輪蒸汽船則集中在防波堤對面的西岸碼頭:大批法國士兵前一天晚上就是在這裡空等了一夜。這支小型船隊可以接走五千人。還有二十幾艘工作艇、汽艇,以及其他各式小艇將再度深入港口,抵達大船到不了的地方,把找到的士兵接駁到停在港口外的蝗蟲號(Locust)砲艇上。

陣容日益龐大的法國漁船船隊將負責菲利福爾碼頭,以及一直到最西端的整段外海防波堤,並且最後巡視瑪洛海灘。這些法國船隻很晚才加入行動,但是現在似乎無所不在。

所有人都相信今晚必定是最後一夜;拉姆齊為了確保沒有意外轉折,向海軍總部發了一封措辭強烈的電報: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海軍作戰任務中,歷經兩周的強大壓力與九天的行動之後,全體指揮官、軍官以及船東都在崩潰邊緣……因此,假使任務必須延長到今夜以後,我在此鄭重強調,行動必須由全新的人力執行,而因換手而導致的延誤必須予以理解。

所言屬實,但是很難從再度浩浩蕩蕩穿越海峽的船隊看出端倪。惠特榭號驅逐艦出發了,船上的口琴樂隊在前甲板上吹奏樂曲。美人魚號艙式遊艇的船組人員,包括了一名中尉、一名司爐、一位休假中的空軍砲手,以及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先生;後者平常在樸茨茅斯港幫忙照料納爾遜將軍(Horation Nelson)的總司令旗艦勝利號(Victory)。馬爾堡號汽艇少了兩名志願工作者(他們只有周末有空)但是來了兩位同樣俐落的替補人手:一名退役上校,以及一位據說開槍百發百中、目前負傷的陸軍軍官。

麥爾坎號驅逐艦看來尤其光鮮亮麗;為了那場從沒開成的慶祝晚會,船上軍官還穿著他們的緊身夾克。拖著十四艘小艇的太陽四號拖吊船,仍由拖船公司老闆亞歷山大負責指揮。再度載著韋克沃克將軍的MTB102號魚雷艇,則插上由紅條紋桌巾做成的少將旗幟。

韋克沃克在晚上十點抵達東面防波堤,發現今晚有許多法軍在那裡等待,總算放下了心上的大石。不過,風向和海潮又來作對,他無法停靠防波堤邊。十點二十分,惠特榭號載著布坎南中校的岸勤小隊出現時,同樣運氣不佳。其他船隻也無法靠岸,海上交通在港口入口處嚴重堵塞。

將近一小時過去後,韋克沃克成功在岸邊綁上繩索,讓岸勤小隊開始行動。十一點半,登船作業終於順利展開,不過已整整浪費一個小時。原本計畫四小時內完成的工作,必須壓縮成三個小時。

幸好德國空軍已把注意力轉向巴黎。今晚砲火微弱。許多火砲也已轉移到南方;區希勒爾的先遣部隊太接近岸邊,他的砲彈部隊擔心擊中自家的步兵。防波堤上的英軍岸勤小隊可以聽見城裡的機關槍砲火聲。「快點,快點,」當法國大兵笨手笨腳的登上麥爾坎號時,一名水兵吼叫著,「快點,該死的,動作快點!」

泰勒將軍的小型船隻艦隊鑽進港口深處,抵達菲利福爾碼頭。將軍本人搭乘陸軍總部的馬爾堡號快艇率先到達,以便安排士兵的登船行動。他以為有好幾千名法軍在那裡等待,但是到了之後卻發現碼頭空無一人。最後出現三百到四百名法國水兵,他們表示碼頭一帶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不過,由於泰勒率領的是小型船隻,這些水兵就已足夠。絕大多數小船只能容納四十人以下。美人魚號人滿為患,舵手被擠得看不清東南西北,必須有人拉開嗓門,壓過鼎沸的法語交談聲來為他指引方向。

泰勒指揮最後一批水兵登船時,不到半英里外開始傳來德軍機關槍的答答聲。沒時間耽擱了。他把最後一批人員塞進馬爾堡號,在四日凌晨兩點左右開船。為了閃躲在港口內疾駛的眾多小船之一,馬爾堡號擦過一塊倒下的大石,兩組推進器和船舵全都撞壞了,最後被一艘由多明尼加修道士駕駛的古勒札爾號大型遊艇拖回英國。

意外事故層出不窮。沒有人熟悉這座港口,而唯一的光源是此刻吞噬著濱海建築的火焰。樸茨茅斯海軍司令的駁船撞上一堆碎石瓦礫,被船員棄置;翠鳥號拖網船遭到一艘法國漁船衝撞;凱利特號掃雷艦在西面防波堤擱淺,後來被拖吊船拖走,不過它受損嚴重,無法繼續使用。韋克沃克決定讓它空船回家—在這人仰馬翻的夜晚,它是唯一沒有派上用場的兩條船之一。

將軍本人搭乘MTB102在港口四處穿梭,忙著調度船隊。菲利福爾碼頭清空了、東面防波堤也在掌控之下,但是防波堤以西的短碼頭出現狀況:法軍的三十二步兵師似乎全擠在這裡。凌晨一點四十五分,韋克沃克指引一艘大型運輸艦、以及隨後的君主號郵輪,過來幫忙接運人群。

在短碼頭上,特魯普中校搭乘陸軍總部的燕子號小艇上岸,看著眼前的混亂,立刻任命自己為碼頭指揮官。他最大的麻煩是個老問題:法軍拒絕與自己的小隊分開。在一名法軍參謀官薩多米上尉的幫忙下,特魯普強烈要求法國大兵暫時忘記自己的編隊;兩個小時後,所有人會在英國碰面,所以現在隨便上哪艘船都好。他們似乎聽懂了:大型的汀瓦爾號靠岸,半小時內接走四千名大兵。

六月四日凌晨兩點,兩艘小型的法國魚雷艇VTB21及VTB26轟隆隆出港。艾博利亞上將及法加爾德將軍正帶著參謀人員離開。在他們身後,三十二號稜堡的巨大鐵門敞開,無人看守。裡頭只剩下一堆被砸爛的密碼機和燒光的蠟燭。

兩點二十五分,停在港口外的蝗蟲號砲艇從泰勒將軍的小船接過最後一批部隊。艦長考斯托巴迪少校已完成任務,想必很想立刻衝回多佛。但是船上還有空間,於是他轉往東面防波堤,又接了另外一百名士兵。蝗蟲號客滿了,他終於滿意地返回英國。

兩點三十分,最後一批法國船隻—由波堤少尉指揮的拖網船隊—從港口最深處冒了出來,船隊塞滿剛從戰場退下來的部隊,朝多佛出發。

兩點四十分,「在風笛聲的鼓舞下,」麥爾坎號驅逐艦鬆開了繫在東面防波堤的纜繩。二十分鐘後,最後一艘驅逐艦快遞號滿載離開,乘客包括布坎南中校的岸勤人員。

三點,防波堤西側的短碼頭仍然擠滿了法國大兵;特魯普中校忙了一整夜,但是碼頭上還是不斷湧入新來的士兵。現在,最後一艘大型運輸艦已經走了,特魯普在等一艘事先安排好的汽艇。這艘汽艇預計三點來接他以及法軍三十二師的盧卡斯將軍(Lucas)和參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完全不見汽艇的蹤跡—這並不讓人意外,在這樣一個夜裡,有上千種事情可能出錯。

三點零五分,特魯普開始擔心了,這時,陸軍總部的工作艇鴿子號恰好路過。奇蹟似地,這是一艘空船,正在港口進行最後巡視。特魯普大聲吆喝,船上的加貝特穆哈倫中尉把船隻靠過來。

當盧卡斯將軍準備離開時,上千名法國士兵排成四列立正站好。他們顯然會被拋下,再無逃脫的機會;但是沒有一個人打亂隊形。他們肅穆地站著,一動不動,鋼盔上映照著閃爍的火光。

盧卡斯和他的參謀走到碼頭邊、向後轉、喀的一聲併攏雙腳,向士兵們最後致敬。然後軍官再度轉身,順著長長的繩梯往下爬,登上等候的船隻。特魯普隨後上船,三點二十分,加貝特穆哈倫中尉發動引擎,迅速駛離港口。

最後一批船隻離開敦克爾克時,一支奇怪的隊伍正準備悄悄溜進港口。獵人號驅逐艦帶頭,後面是三艘古董貨輪,而MTB107和MA/SB10快艇在兩側照應。丹杰菲爾德上校再度試圖在入口處鑿沉船隻,藉此堵塞港口的出入。這支小型船隊朝指定地點前進時,最後一批救援船隻疾駛而出,激起了強烈渦流,把它們顛得左搖右晃。MTB107的艦長卡麥隆上尉不禁思索命運的捉弄,讓他—「一名生活穩定的四十歲律師」—在這場曠世大戲中湊上一腳。

突然一聲爆炸。敵機顯然在海峽埋了水雷—這是德國空軍的臨別贈禮。第一枚沒有造成任何損傷,但是第二枚在領頭的古爾科號堵塞船的船底引爆,幾乎立刻將它擊沉。兩艘快艇撈出落海的生還者,其餘的堵塞船繼續前進。不過現在只剩下兩艘船了,任務勢必更難達成。

堵塞船緩緩深入港口時,獵人號最後一次造訪東面防波堤。快遞號離開時,防波堤差不多被清空了,但是如今又開始出現人潮。四百多名法軍跌跌撞撞上船,包括敦克爾克駐防區司令巴泰勒米將軍(Barthélémy)。三點二十分,獵人號終於啟程,它是最後離開敦克爾克的英國戰艦。

但它不是最後離開的英國船隻。當丹杰菲爾德上校的兩艘堵塞船抵達指定地點,還有幾艘汽艇鑽出港口。堵塞船打滿舵,企圖與海峽呈直角排列,但是潮水和洋流同樣太強烈了。和前一晚一樣,這次行動大致上失敗了。在附近逗留的MA/SB10接走了船組人員。

如今天將破曉,卡麥隆上尉決定開著MTB107繞行港口,看看最後一眼。九天以來,港口遭到炸彈轟炸,槍砲聲震耳欲聾,巨石崩裂,整個亂成一團;現在突然間成了鬼域:沉船的殘骸、被丟棄的槍砲、空蕩蕩的廢墟,以及在碼頭和東岸防波堤上無望地靜靜等待的大批法國士兵。沒有什麼是一艘形單影隻的小汽艇可以幫忙的;卡麥隆哀傷地掉頭回家。「整個場面,」他後來追憶,「瀰漫著一股終結與死亡的氣氛,一場大悲劇正在落幕。」

不過,還有一群英國人留在敦克爾克,其中一些人還活得好好的。因傷患而被拋下的藍里中尉,現在躺在城郊的十二號傷員處理站。這座處理站(其實是個野戰醫院)設置在羅桑達埃勒郊區的一棟維多利亞式大宅院裡。宅院最上方有一座長相奇怪的紅色尖頂砲塔,所以這個地方又被暱稱為「小紅帽」(Chapeau Rouge)。

傷員早就占滿屋裡所有的房間,氾濫到了走廊、甚至雄偉的樓梯上,現在連花園也搭起了帳棚收容傷患。一間法國野戰醫院也設置在庭院裡,擠進更多傷員。總人數每天都有變化,不過在六月三日當天,小紅帽裡總共有大約兩百六十五名英國傷兵。

有幾名醫官和醫務兵負責照顧他們。這群醫護人員之所以留在這裡,是一次古怪而決定性的抽籤造成的結果。即便在上級做出留下傷員的決定之前,有些人顯然就走不了了。他們傷得太重,無法移動。為了照顧他們,上級下令每一百名傷員,就得有一名醫官和十名醫務兵得留下來。由於總共有兩百到三百名傷員,這意味著要留下三位醫官和三十名醫務兵。

怎麼選擇?處理站指揮官潘克上校認為最公平的方法就是抽籤。六月一日下午兩點,全體人員集合參加這場勢必緊張萬分的活動。分別舉行兩場抽籤—一場給十七位醫官,另一場給一百二十名醫務兵。

所有名字放進一頂帽子裡,湊巧的是,他們在地窖找到一頂英國圓頂高帽,正好用來抽籤。規則是「先抽到先走」,最後被抽出名字的人留下來。英國教會牧師替士兵抽籤;天主教神父奧榭替軍官抽籤。

首席外科醫官紐曼少校不發一語,痛苦地聆聽名字一個個被叫出。十個、十二個、十三個,他的名字還在帽子裡。事實證明他害怕得有理:他是十七人當中的第十七個。

當天下午稍晚,帳棚裡舉行了告別儀式。奧榭神父最後執起紐曼的手,把自己的十字架送給他。「這會保佑你回家,」神父說。

有一個留守人員沒參加抽籤;二等兵蓋茲純粹是自願留下來的。蓋茲平時是一名拍賣員兼估價師,在大撤退之前,則在一支汽車保養分隊擔任機關槍手。跟小隊分散之後,他找到一輛被棄置的救護車,於是成了第十二傷員處理站的一份子。其他人或許更懂得行醫用藥,但在這樣的時刻,他自有一套能派上用場的技能。他是個天生的拾荒者,什麼都會修,甚至在小紅帽的水快用完時,在附近找到一口新的水井。紐曼少校把他視為單位的這個「榮譽隊員」,而蓋茲投桃報李—他當然不打算離開。

絕大多數人員在六月一日晚間撤出。二日整天則徒勞無益地在各個碼頭間東奔西跑,因為謠傳有一艘醫護船來了。那天晚上,一名摩托車通信員轟隆隆地捎來訊息:能走的傷員只要被帶到東面防波堤,就可以被撤離。許多正常定義下的重傷員抓住這個最後逃命機會,從病榻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著,甚至爬也要爬到等候的卡車上。還有人拿煤鎬和耙子當拐杖。

六月三日是等待的一天。法軍正逐步撤退,紐曼的主要責任是防止他們占據這間房子、將之當成最後一搏的據點。草地上鋪著用布條做成的大型紅十字,德國空軍截至目前為止表示尊重,紐曼希望繼續保持下去。法軍指揮官似乎理解。他沒有占用房子,但持續在周圍土地挖掘戰壕。幾顆零星的砲彈開始落進花園裡。

入夜之後,法軍開始拔營,繼續往敦克爾克撤退。在小紅帽,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批訪客將是德軍。至於確切時間,每個人看法各異,但是德軍的白色「勝利火箭」已經越來越近。

傷員靜靜躺在病榻和擔架之際,工作人員聚在地下室準備最後一頓晚餐。他們想辦法大飽口福,配上從小紅帽酒窖找到的美酒。有人彈奏著手風琴,但是沒人有心情唱歌。

紐曼少校上樓找一位名叫赫爾穆特的德國飛行員;他幾天前被擊落,因傷而被送到這裡。兩人都知道俘虜人與被俘虜人的角色即將對調,但彼此心照不宣。紐曼想要好好惡補一下德文,以便在敵軍到達時使用。赫爾穆特耐著性子教他說「Rotes Kreuz」和「Nichts Schiessen」之類的詞彙—意思是「紅十字會」、「別開槍」。

到了六月三日至四日間的午夜,最後一批法國守軍已經往碼頭撤退了。在小紅帽,所有人除了繼續等待之外無事可做。紐曼派兩名醫務兵到柵門門口站崗,權充接待。一名軍官守在大門外的門廊上。他們奉命一看見德軍就立刻通知紐曼。紐曼準備一套投降用的乾淨制服,然後窩在廚房的石頭地板上睡幾個小時。

藍里中尉躺在門前台階的擔架上。天氣又熱又悶,而且蒼蠅鬧得厲害—所以他請人把他抬到屋外。他也在等待,同時開始思索接下來的命運。他是冷溪衛隊的軍官,而在上一場戰爭中,冷溪衛隊是出了名的不留敵人活口。這個名聲是否流傳了下來?若是如此,德軍很可能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他,以茲報復。他最後要求兩名醫務兵把他的擔架抬到柵門附近。如果他難逃一死,倒不如早點了結來得痛快。

本文節錄自:《敦克爾克大撤退》一書,華特‧勞德(Walter Lord)著,黃佳瑜譯,時報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Jordan Hubb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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