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和經驗被視為糞土?科技業的年齡歧視

文 / 一流人      2017-08-02

白髮和經驗被視為糞土?科技業的年齡歧視


巴茲爺爺

在十二月第一週,史賓娜寄來一封電郵,通知我們《紐約時報》對哈里根做了一篇精彩的報導。

她要我們在各自的社群網頁力推這篇文章,創造一些流量。史賓娜幾個月前曾告訴我,有位《紐時》記者布萊恩特(Adam Bryant)想採訪哈里根,寫一篇「角落辦公室」的專欄文章。那個專欄通常是吹捧性的文章,向執行長提些簡單的問題;但史賓娜很緊張,因為她說哈里根一碰到記者,就會口無遮攔地說蠢話。

我提議要協助哈里根練習接受訪問,提早準備。我採訪過數千人,表現最佳的是往往是肯演練的人。布萊恩特不會問刁鑽的問題,但哈里根的回答必須有兩、三個重點,且設法不離題。科技公司經常付費請新聞記者擔任媒體訓練師,以協助高階主管受訪,HubSpot既然有我,何不好好利用?

我也提議陪同哈里根、史賓娜一起去紐約,我認識布萊恩特,而且我覺得哈里根身邊跟個熟人並無大礙。但史賓娜不要我幫忙。也許她把這次採訪看作是她的功勞,不希望有人搶功。

史賓娜一把抓,哈里根沒接受媒體訓練就上陣了,等專欄刊出,哈里根果然搞砸了。哈里根那篇文章主要是說他喜歡日間小睡,標題下的是「HubSpot執行長哈里根談小睡有益身心」。哈里根因為重視小睡,在HubSpot弄了個有吊床的小憩專用房。目前為止沒有問題。

小睡是「角落辦公室」想要的新鮮題材。

從這個角度切入,哈里根可加以發揮。現在他有機會告訴大家──我是指投資人──HubSpot是做什麼的。大多數的人沒聽過HubSpot。就算聽過,有時也誤以為這是一家行銷或顧問公司。

哈里根應該做個簡單的說明:HubSpot是一家雲端軟體公司,銷售行銷自動化軟體,由MIT出身的人負責營運。HubSpot是一家熱門的虛擬市集領先業者,成長速度驚人。這樣就好。他該做的不過如此,談談小睡,順便宣傳一下公司。

但在訪談時,哈里根開始口無遮攔地亂講話,說HubSpot有多喜歡僱用年輕人。也許他把這次訪談視為招募良機,是接觸千禧年世代的好方法。如果他這麼想,那就錯了。

《紐時》的媒體資料顯示,《紐時》訂戶的年紀中位數是五十歲。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三十歲以下人口只占該報讀者的三分之一。哈里根想僱用的大學生大多從臉書和BuzzFeed看新聞。那裡才適合他宣揚愛玩、走年輕路線的企業文化。

哈里根告訴《紐時》,HubSpot正嘗試「建立一種專為吸引和留住Y世代的文化」。搞什麼啊?我懂他的意思,但他幾乎是在說想僱年輕人而不要老人,就算這是事實,也絕不是能公開宣示的事。

如果話只說到這,也許他不會有事。讓我繼續往下唸吧。哈里根接著解釋,年輕人是比較優秀的員工,特別是在科技業,在這一行每件事都變化迅速,年紀較大的人很難跟得上。

接著文章引述了一句名言:「在科技圈,白髮和經驗真的被過度重視。」

只有白癡會說這種話。哈里根基本上是承認HubSopt有年齡歧視。年齡歧視已經成為矽谷的重大議題。哈里根不是唯一偏好僱用年輕人的科技業執行長;但他是唯一笨到會去承認的人。哈里根不只口拙,腳也拙到踩在地雷上。

我不知道布萊恩特是否故意在文章納入這些話,明知道它們會有多大的殺傷力。哈里根在受訪時一定說了很多話,由布萊恩特挑選哪些話會刊出。這就是為什麼接受採訪總有風險,也是執行長需要媒體訓練的原因。

對我來說,哈里根的發言觸動了我的神經。我五十多歲,擁有許多白髮和豐富的經驗,在哈里根的公司被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視為糞土。而哈里根縱容他們這麼做。

我開始在臉書張貼那篇專欄的連結,加上辛辣諷刺的留言。但念頭一轉,我又刪掉我寫的而沒有發表。我該做點別的事。但此事讓我心煩意亂。我回臉書用另一種口吻再寫一則貼文。仍然不對味。我想要行文風趣但又帶刺。於是我下樓煮咖啡,站在廚房裡,想到一句讓自己開懷大笑的發言,上臉書寫了出來。我坐著看了一會兒,考慮如果按下「送出」會發生什麼事。聰明的做法是刪掉留言、關掉電腦、散步去。到樹林裡健行,對著樹大吼。私底下發發牢騷,但公開場合保持沉默。那才是明智之舉。

但我衝動地想,管它的。將《紐時》文章的連結附在這段話下面:「在科技業,白髮和經驗真的被過度重視。」這是我他媽的工作的公司執行長說的。「我們正打造一種專為吸引和留住Y世代的文化。」我覺得自己好特別喔。

這應該沒什麼大不了吧。這是我在「假伯斯」部落格裡常寫的諷刺文字。但我對這番話在HubSpot的接受度不抱妄想。這些人通常不喜歡被開玩笑。

但話說回來,我幹嘛在乎呢?這些人已清楚表示,他們不喜歡公司裡有我這種人。執行長在報紙上說的也差不多一樣。我猜我和HubSpot玩完了,但我不介意。

相較於多數人,我有很多臉書的讀者,有超過十萬人追蹤我的貼文。

幾分鐘之後,留言開始湧進,大家紛紛抱怨科技業有年齡歧視。有些是我的朋友,但更多是我不認識的人。我的貼文被分享,在全球各地瘋狂轉載。一個法國人說,在他的國家,「這叫作歧視,會讓這個執行長惹上大麻煩。」有人撰文批判哈里根,並在我貼文下面的留言區張貼連結。

我的貼文引爆熱議,部分原因是大家喜歡看這個瘋狂的「假伯斯」部落客公開嘲弄他的老闆。有人問:「你今天被炒魷魚了嗎?」

但我也攪動了眾人的憤恨情緒,而我原先不知道有這種情緒存在。顯然有很多人因為歲數到了被棄如敝屣,特別是在科技業。哈里根大聲說出來的事,正是大家被炒魷魚時懷疑的事。官方說法是,沒有人因為年紀被開除。官方說法是,那個職位已經消失,或是部門改變了優先順序。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他們老了,薪水太高。我在《新聞週刊》的編輯告訴我:「他們可以用你的薪水僱用五個剛出校門的小夥子。」現在,居然有個王八蛋科技執行長在受訪時脫口而出這些話。

史賓娜也到臉書上湊一腳。她在我的貼文下生氣留言,指責我沒團隊精神:「我們應該為企業價值全力以赴。」 為企業價值全力以赴的意思是,我們該盡力鼓吹公司的主張。接著克蘭尼姆也出手了。他沒有為哈里根道歉,反而加碼為他辯護:「我讚賞哈里根的坦率直接。許多執行長莫測高深且幾近欺騙。但你能知道哈里根在想什麼,我認為這樣很棒。」

沒錯,這確實很棒。現在大家真的展開一場混戰了。一群火大的銀髮族在臉書開罵。一名五十多歲的前IBM行銷主管批評克蘭尼姆是拍馬屁的小丑,並說HubSpot董事會應該立即開會撤換哈里根:「在《紐約時報》上侮辱潛在客戶、員工和股東的執行長。你們是行銷公司?你們的創投金主明天該找新人了。」

這則貼文有幾千個讚、數十次分享,近百個留言。我無法阻止圍攻。我考慮過刪掉貼文,但這也將刪掉所有留言,留下HubSpot逼我刪文的印象,讓公司更顏面掃地。除此之外,哈里根的發言很蠢,而我才不遺憾公告天下呢。

我保留那則貼文,並等著HubSpot有人打電話跟我說,我被炒魷魚了。但電話一直沒響。

我的朋友樂於看見我受苦受難。有位公關界的朋友認為我應該開始染髮,她建議:「明天染個紅髮上班。」 另一位前《 華爾街日報》 記者建議我,換一張比較不顯老的臉書大頭照。我把初次領聖餐禮的老照片,掃瞄後當作大頭照。八歲的我身穿領聖餐的長袍,雙手合什在胸前,看起來純潔有如天使。我寫道:「我想在HubSpot獲得升遷。八歲的我對擴張地理據點、進軍企業市場以推升每月經常性營收,有許多點子呢。」那位前《華爾街日報》記者朋友說,HubSpot那些十二歲的員工要留心那些銀髮的老傢伙。我告訴他:「 你誤會HubSpot了啦。那裡由十二歲的當家,他們懂的最多了。」

這是純粹的切腹自殺。但我覺得狀況已無可挽救,就算走人,至少也要有格調。

部分HubSpot的同事似乎對我的抱怨感到困惑。其中之一是二十多歲的白人男性,他寄電郵問我為什麼這麼生氣。我告訴他,回頭想想,我生氣的程度遠不及失望,甚至覺得好笑。哈里根在不經意間吐實,有如政客不小心吐露心底的想法:「說溜嘴就是政客說實話的時候。」

哈里根真的相信,建立科技公司最好的方法是僱用數百名沒經驗的年輕人,給他們喝很多免費啤酒和派對,放手讓他們發揮。他有權這樣想。他甚至可能是對的。但他在公開場合說這種話不太聰明。

我要求我的年輕白人男同事想像,哈里根說的不是老人(白頭髮和有經驗)被過度重視,而是說同志、女性、非裔美國人,或猶太人被過度重視。想像他在說:「我們嘗試建立一種專為吸引和留住白人的文化,因為就科技來說,白人做的比黑人好。」

我同事回答:「但他不是這樣說!他沒提到同志、女性或黑人!」

如同《聖經》裡寫的:耶穌哭了。

從某個方面來說,我幾乎覺得鬆了口氣。我受夠了HubSpot。我已經懶得融入了。至少一切結束了。現在是十二月初。我可以放假到一月,然後開始找新工作。

但隨著那一天進入尾聲,臉書的熱潮退燒,我仍然沒接到來自HubSpot的電話或電郵。溫格曼或克蘭尼姆、哈里根或公關部的任何人都沒消息。隔天是週五,我還是在家上班,但仍然沒有人找我。

過了週末,我恍然大悟,他們不會開除我──因為他們不能開除我。

他們無疑想開除我。但那會是什麼景況?公司執行長在報紙上高談闊論,聽起來像他和他的公司有年齡歧視。一位年長員工批評執行長的發言,然後因為表達看法遭到開除。

接下來呢?也許年長員工會大鬧一場。也許老傢伙會控告公司。也許主審的法官也有白頭髮。我的法律知識完全來自觀賞電視劇《法網遊龍》(Law & Order),但我覺得這個白髮的原告也許會勝訴。

即使他沒贏,公司把事情公開,也有可能在準備上市之前引爆一場負面的公關風暴。

他們不會開除我。他們不能,而且他們很清楚。

諷刺的是,那則令人不快的貼文反而讓我刀槍不入。他們要如何開除我,而不讓人覺得是因為我的留言而懲罰我呢?

我跟愁容滿面的莎夏說:「我可以為所欲為。週一進辦公室,爬上哈里根的桌子,脫下我的褲子,在他的蘋果筆電鍵盤上拉屎,而他們還是不能開除我。」

莎夏說:「嚴格說來,我覺得那不是事實。」

她當然是對的。要是在辦公室男廁馬桶以外的地方拉屎,我一定會被開除,更別提遭到逮捕和被送去做心理評估。這是可以肯定的。

我告訴她:「我不是說我想在辦公室進行不當的隨地大小便行為。」

她瞪著我看。

「在家裡也不會。」我說。

她說:「謝謝你。」

所以,他們不能開除我──這是好消息。壞消息是,他們可以用想擺脫任何人常用的手段來對付我──他們可以虐待我,讓我生不如死,然後我會自行請辭。

他們不會立即付諸行動。他們會小心行事。要讓員工過得悲慘是一門藝術。但這正是我自己招惹來的待遇。我只是愚蠢到沒料到它會發生。

本文節錄自:《獨角獸與牠的產地:矽谷新創公司歷險記》一書,丹.萊昂斯(Dan Lyons)著,吳國卿譯,時報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Norbert Levajsics

關鍵字: 國際財經閱讀科技勞動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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