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科技記者遭裁員 加入新創公司大冒險

文 / 一流人      2017-08-01

資深科技記者遭裁員 加入新創公司大冒險


OMG萬聖節派對!!!

HubSpot有兩個大派對日,一個是五月五日節(Cinco de Mayo),這天公司會運來一整車的龍舌蘭酒、Dos Equis 啤酒和墨西哥美食,五百個二十多歲的老美會在一樓會議室瘋狂玩樂,暢飲瑪格麗塔雞尾酒與大嚼玉米片。哈里根會戴著一頂大草帽走來走去──人們在墨西哥戴的那種,知道吧?──就像威爾法洛在《重返校園》(Old School)劇中飾演愛用漏斗灌啤酒(Beer-bong)的「坦克」法蘭克(Frank the Tank)的真實版。

但萬聖節辦得更盛大,這是橘人邪教派的一項神聖傳統,當天全體員工都必須穿著戲裝來上班,整天像白癡一樣跑來跑去。到了下午,公司會準備食物和飲料,工作全面停擺。

HubSpot的員工非常以這項傳統為傲,把它視為文化的一部分。夏哈甚至把一張萬聖節派對的照片嵌進他的文化守則中,藉此傳遞「 我們勇於與眾不同」的訊息。

萬聖節派對的狂歡照片也會上傳到官網,讓潛在客戶看看HubSpot是多酷、多好玩的公司。這麼做的目的似乎是想吸引人到HubSpot來工作,同時讓顧客想買我們的軟體。我不明白潛在客戶為什麼會在乎HubSpot的員工上班好不好玩,如果我們的軟體無法幫客戶省錢、賺錢或兩者兼顧,任何古怪的萬聖節派對都無關緊要。(順便一提,各位不妨算算萬聖節派對照片中的非白人臉孔,然後想想「勇於與眾不同」這句口號。)

巧的是,萬聖節派對那天我有個一個朋友進城,她叫蘿絲,在行銷業工作。她住在紐約,來波士頓參加會議。蘿絲年約四十歲上下,擔任一個大型運動品牌的行銷執行副總。我們在查爾斯河畔一家飯店共進早餐。看到蘿絲讓我回想起往日,我穿著西裝,在華盛頓特區主持小組討論會,實際從事新聞工作。

我告訴她在HubSpot發生的種種遭遇,說上司答應我一項工作,卻派給我別的工作。

蘿絲看起來並不驚訝或感到同情。她是英國人,對愛發牢騷的人沒耐心。

用完早餐後她還有一點空閒,所以我提議帶她逛逛我們辦公室。她聽過HubSpot,對那套軟體很好奇,也許她的公司用得上。我安排一位業務員和她碰面,為她做功能展示,看完後我帶蘿絲在辦公室轉了一圈。我帶她參觀我在電話行銷中心可悲的小辦公桌,這個房間比起我在紐約時面對中央公園的辦公室當然差了一些。我也帶她去看午休室、淋浴間和有一整面糖果牆的超棒廚房,以及二樓專為即興演奏而設、擺了樂器的小空間。

我已聽過萬聖節派對會很瘋狂,但即使已經進公司六個月,實際情況還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除了我,每個人都穿了戲裝來上班,一大群成年人在公司到處狂奔,鬼吼鬼叫,擺姿勢自拍。有人打扮成小矮人、巫婆、性感海盜、性感白雪公主、調皮鬼,以及《哈利波特》書中的角色。他們全都卯足勁表現出在這家超炫的公司和一群超酷的人共事有多好玩。

但這不叫酷,而是可悲,而且很詭異。「我必須說,」蘿絲說:「我沒聽過哪家公司的員工萬聖節時會穿戲裝來上班。」

她似乎不是稱讚的意思。「這個嘛,」我說:「我們敢於與眾不同。」

我帶蘿絲去參觀內容工廠,也就是部落格團隊工作以及我被流放前待的辦公室。我陪著她逛一逛,有三個女人打扮成《辣妹過招》(Mean Girls)電影裡的辣妹角色。HubSpot的辣妹們似乎沒意識到電影裡她們被視為笑柄。這群辣妹好像認為那些辣妹是英雌。

「我們甚至做了一本『麻辣書』(burn book)。」法蒂瑪告訴我:「看,你也在裡面。」

果不其然,她們真的印了一本麻辣書,在電影中,這是辣妹用來嘲笑她們不喜歡或認定是失敗者的本子。法蒂瑪翻到我的那一頁,她問:「看到了嗎?」沒錯,我在那上面。她們幫我設計了專頁,放上一張讓我看起來又老又蠢的照片。旁邊還有註解,我沒看。

我帶蘿絲出去,送她搭計程車去機場。

「你必須離開這家公司,」她說,「這裡會摧毀你的靈魂。」

「我知道,我大概會待個一年,然後……」

「萬萬不可,」她打斷我的話:「立刻,現在,今天就走。」

她關上車門,車子漸行漸遠。她沒有變成HubSpot的客戶。

 ─────────

蘿絲說的對。我應該另謀出路。但現在已經是十一月,假期腳步漸近,企業不會在這段時間招聘。我想我應該可以得過且過幾個月,一週進公司幾天,做做樣子就好。冬天我會經常去滑雪,我會到猶他州拜訪朋友。等滑雪季結束時已經是四月底,我的工作就屆滿一年,可以悄悄離開HubSpot了。

我提醒自己,要充滿感恩──雖然我知道只有走投無路和慘兮兮的人才會這麼說。不管怎麼說,我身體健康、有工作,家庭和樂,我兒子進了足球隊,而且本季我去看他的每一場球賽。女兒要表演鋼琴獨奏,並在本地的《胡桃鉗》演出中跳舞,今年我兩場都能出席。去年我人在舊金山。現在莎夏的偏頭痛控制得很好,她變得比較開心,壓力也減輕不少。所以即使我的工作爛透了又如何?我有工作,有收入。情況原本可能更糟。

HubSpot有個政策是,每個人隨時都可以在家工作,現在我就充分利用這項德政。當我必須進辦公室工作時──通常是因為要開會──我會晚到早退。在會議上,我盡可能不發表意見,眼睛盯著筆電假裝在做筆記,實際上卻是在逛網站和瀏覽臉書。

在會議空檔我會回到嘈雜的蜘蛛猴室,坐在辦公桌前,戴上耳塞和耳機聆聽莫札特,環視周遭那些沒救的人。這是一種寂寞、隔絕的存在。中午左右,我會穿越第一大街到葛拉利亞購物中心(Galleria mall)的美食街吃壽司,再回到辦公桌前戴上耳機,縮回自己的保護殼中。有時我會在辦公室散散步,造訪其他樓層,只是走馬看花。我會找一間廚房替自己泡杯咖啡,獨自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用手機看新聞。到了四點左右外面已經天黑,這時我就把筆電塞進背包打道回府。我可以一整天都不跟人講半句話。這整件事感覺很超現實。

漸漸地,我陷入消沉,擺盪在不安、反覆的焦慮以及麻木、了無生氣的狀態。有些晚上我輾轉難眠,腦袋轉個不停,直到最後只好吃一顆安眠藥把自己弄昏。其他時候我除了睡覺什麼也不做,我八點就上床,睡到早上七點,但還是昏昏欲睡。

莎夏和孩子都看得出我有多悲慘,但我不像以前那樣講HubSpot最新發生的荒唐可笑的事來逗他們,現在我一回家就拖著腳步上樓,換上睡衣。除了繼續撐下去,我沒別的選擇。莎夏沒有工作,養家餬口的重擔全落在我身上。

我有個朋友,身兼《紐約時報》記者和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師兩份肥差,他試著給我打氣:「男人就得養家糊口。」某天我在簡訊上對他抱怨工作有多爛時,他這樣回我:「這會讓你對公車司機和自助餐店員工更尊重點。」

我只回了一個字:「喔。」

─────────

到了十二月,有個朋友介紹我認識波士頓一家科技公司的執行長。湯瑪斯是個學有專精的工程師,四十多歲的怪咖,他的公司公開上市而且有獲利。他僱用很多工程師,不熱衷炒作。從某些方面來看,他的公司是HubSpot的對照組。但他和哈里根與夏哈有交情,而且很了解HubSpot的文化。

我們在郊區的星巴克碰面。原來我們有很多共同的朋友,而且有年齡相仿的子女。湯瑪斯說他很迷我的「假伯斯」部落格,當他得知我要跳槽去HubSpot時很驚訝。「我覺得很不搭調。」他說。

我坦承不是很順利,而且我加入HubSpot前對這家公司了解不深。「我以為我要去一家由MIT高材生管理的軟體公司工作。」

他覺得太可笑了。湯瑪斯似乎對HubSpot的文化評價很低,更別提對軟體了。他開了一個有關夏哈的玩笑,就是那位經常不在公司的科技長。「我自己是公司執行長,但還是拼命工作。」他說:「竟然還有像夏哈這樣的人,我很想做他的工作。」

他很快又補充說他喜歡夏哈,稱讚他是好人。他說他仰慕哈里根和夏哈,雖然他們不是世界上最好的軟體開發商,但絕對很擅長銷售和行銷。

「他們做的很棒,」他說:「我沒想過他們能有這番成就。」

我問湯瑪斯一件令我困惑的事,就是顯然HubSpot虧了不少錢,但哈里根和夏哈卻不斷把錢揮霍在荒唐的事情上──派對、啤酒、午休室、免費按摩和時髦的辦公室。HubSpot在一樓有個超大廚房,在大樓各處還有不少小廚房,現在哈里根正在翻修二樓,還打算設置另一間廚房,用來提供啤酒和蘋果酒(hard cider)。而且為了搞怪,HubSpot也打造一座鮮紅色的英國式電話亭,方便員工通話時保有隱私。

如果你經營的是像Google這種每月獲利超過十億美元的公司──是獲利,不是營收──那我能理解這種奢華的生活方式。但HubSpot規模相對小,而且虧損連連,難道不該撙節度日,盡可能讓取得的創投資金撐久一點嗎?他們不是應該把資金花在軟體開發而不是暢飲啤酒上嗎?為什麼創投資本家不訂一些財務規矩?

「投資人來看過公司嗎?他們知不知道情況有多離譜?」

「他們或許知道,也或許不知道。」湯瑪斯說。

董事會成員未必對公司瞭若指掌,他們只知道管理團隊說的事,而且有時候管理團隊說得很少。

「 我盡可能讓董事會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說:「 我把他們當香菇,讓他們待在黑暗中,餵他們吃廢料。我不希望他們插手生意或下指導棋。」

就這方面來說,董事會成員通常不想干預公司的日常運作。有些人有自己的公司要經營,有些人則已經退休,擔任董事只是興趣。擔任HubSpot董事的創投資本家很關心公司經營,但干涉太多對他們也不好。

「千萬別跟創辦人鬧不合,這是最不得已的事。萬一創辦人出走或是被踢走,投資人會受驚嚇,造成負面觀感。」湯瑪斯說。

創辦人和投資人彼此需要,但又互相猜疑。這是一種不安定的合夥關係。創辦人把創投資本家視為必要之惡,一群可能試圖欺騙創辦人、把公司偷走的奸詐騙子。創投資本家看待創辦人就像唱片公司看待樂團、或好萊塢電影公司看待電影那樣──他們是人才,是搖錢樹。你押寶在一群人才上,希望有一、兩個能讓你賺翻天。

至於揮金如土,投資人也許會不高興,但他們真正在乎的是結局。如果哈里根和夏哈能為投資人賺進豐厚的報酬,他們愛喝免費啤酒、蓋英式電話亭和玩「無畏星期五」,都隨他們高興。

不僅如此,不管他們在很酷的辦公室或兄弟會派對上花多少錢,比起其他花費根本微不足道。「想想看他們這麼做能換來什麼?」他說:「他們換來一群領低薪的年輕人,他們通常待不到公司給股票選擇權的年資。就算給了選擇權,股權還是少得可憐。從這方面來看,這些福利似乎很便宜。」

你可能說,如果HubSpot投資更多錢在軟體開發上,而不是每年花大把鈔票辦大型會議、僱用辛蒂露波(Cyndi Lauper)和雅莉安娜.哈芬登來娛樂大家,公司應該能經營得更好。

「但從另一方面看,」湯瑪斯說:「他們的做法似乎奏效。」

我有點意外。湯瑪斯是真材實料的工程師,而且是節約的經理人。他的公司規模遠大於HubSpot,但他並沒有鋪張浪費。然而他卻仰慕他們。他看待做生意的方式,似乎和我想像中政治謀士對候選人的想法一樣,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說好聽的話,和讓自己當選。

「你知道嗎,」他說,「我給你出個主意。」

他建議我應該放棄嘗試成為行銷人,但要繼續待在HubSpot。「把自己當成人類學家。」他說:「就像你被丟進某個陌生的文化,而你要研究他們的風俗習慣。你或許可以記錄下來,應該會很有趣。」

我們喝完咖啡並道別。當我坐進車子時,心裡還想著他那番人類學家的建議。濕雪開始從天而降,大片雪花墜落在我的擋風玻璃上。商店都已布置了耶誕裝飾,提著購物袋的路人行色匆匆,縮著身軀對抗寒風。

湯瑪斯對HubSpot人的比喻很正確,他們的確像一個奇怪的部落。不僅如此,這種部落正在各地興起。新型態的工作場所已然出現,伴隨的是標榜讓世界更美好的文化守則和兄弟會派對,以及冠冕堂皇的口號。

但真正的故事不只是免費啤酒、桌上足球檯與滿口重要的使命──真正的故事是為什麼這些東西存在。真正的故事是兩位創辦人和一群投資者,即將從公開市場榨取超過十億美元,以及他們怎麼演出這場戲。

在我看來,與其說HubSpot是一家軟體公司,不如說是一項金融工具,一個可以用來五鬼搬運這些錢的載具。哈里根和夏哈聚集了一批廉價勞工,利用他們來大肆炒作和創造營收。HubSpot並沒有獲利,但獲利並非必要。哈里根和夏哈只要繼續維持銷售成長,用悅化(delightion)、 破壞(disruption)與蛻變(transformation)這些詞彙繼續說好聽的故事,並讓公司營運維持夠久到讓投資人可以把股票換成現金就好。

本文節錄自:《獨角獸與牠的產地:矽谷新創公司歷險記》一書,丹.萊昂斯(Dan Lyons)著,吳國卿譯,時報出版。

關鍵字: 閱讀勞動職場國際財經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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