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榔兄弟

文 / 一流人      2017-07-28

檳榔兄弟


攝於都蘭糖廠,愛琴的裝置藝術作品。

檳榔兄弟從花蓮到糖廠演唱,那是該系列演出半年以來,糖廠公演最精彩的一場。檳榔兄弟是台灣原住民樂團中,透過唱片公司發行專輯的先驅,也是東海岸的傳奇。志明自從聽到他們要上台演唱,從那一刻起就陷入狂喜。他跟檳榔兄弟一樣都是花蓮阿美族,在該地北半部山脊,阿美族被稱為邦查(Pangcah)族。他們是志明的音樂偶像,該樂團的來訪對他而言,等同於不同世界、不同神話的交會。
一九九六年,一家獨立唱片公司發行檳榔兄弟的專輯。專輯前半部是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特羅布里恩群島(the Trobriand Islands)錄製,當地整個村子、祖孫三代都跟著和聲並彈奏吉他。特羅布里恩群島的人民說的是基里維亞語(Kilivila),這種語言可能是五千年前發源於台灣,藉由海外遷移而擴散的南島語系分支。至於這張唱片的第二部分,收納迴谷(Huegu)和阿比(Abi)這兩位阿美族歌手,在花蓮家門前所唱的傳統歌曲。專輯回溯阿美族語和基里維亞語的關聯,兩地共有的抑抑揚格「三步拍」(anapest “three stomps”)也會出現在曲子最後幾行─此外,台灣與特羅布里恩島原住民的檳榔文化亦有相關,理應是隨著南島語族人的托架小船千里遠遊。根據唱片封套上的說明文字,當特羅布里恩島的歌者搭船到附近小島表演,觀眾是以檳榔付費的。(這讓我想起在巴塞隆納公演那晚,我在一些雜牌的酒吧裡表演,就能免費享用一頓雜燴和喝不完的啤酒。)
《檳榔兄弟》專輯讓迴谷和阿比得以出道,從此便以檳榔兄弟稱號作音樂與演出。他們是台灣地下樂團的經典,讓這對兄弟大紅大紫,但他們壓根兒沒考慮過辭掉台北建築工人的粗活。這個樂團逐漸演變、擴大,加入許多兄弟姊妹及一位叔伯輩。在糖廠演出的時候,迴谷和阿比還帶著第三吉他手和鼓手。他們剛發行第四張專輯《失守獵人》,唱片公司也安排一系列公演作為行銷手法,可是他們的音樂已經截然不同了。第一張專輯收錄一些傳統歌曲,以及少量搭配吉他的和聲,但現在他們加入藍調和搖滾元素,有些歌曲亦以中文唱出。我為台北的一家獨立週報寫這張專輯的評論時,我專訪了迴谷,問他如何看待他們的音樂、以及音樂型態的轉變。
「我們試著從過去挖掘出一些古老歌曲,不讓它們被遺忘。」他告訴我:「唱這些歌,是為了那些在城市工作的原住民兄弟們,提醒他們家的存在。這樣唱下去,我們的原住民文化才會被華人認可。我們也感覺到和美國黑人音樂的連結,希望藉由歌曲中這些藍調與搖滾元素,更能吸引年輕一代。」
相較於他們的第一張唱片,檳榔兄弟的音樂已經變得沒那麼「純粹」。在《檳榔兄弟》的前後兩半部,皆有某種赤裸與純真、某種閃耀且神祕的要素,能呼應他們與社群、地方的關係。在門前歌唱與彈吉他時,檳榔兄弟似乎就是單純地在演奏,沒有流程或自我意識的干擾。不過接下來幾張在錄音室完成的專輯,他們演奏是為了被錄製、發行成商品,帶有雙重目的:一方面要保存真實與心靈家園的感覺,另一方面也要獲得廣大聽眾的迴響。
檳榔兄弟所代表的,是阿美族或其他原住民部族奉為圭臬的泛原住民文化身分(panaboriginal cultural identity),他們的專輯與Biung的音樂相似,都是一種創意的表現模式,讓主流身分能有另外一種選擇。同時,他們也闡明當代原住民部族的定位,因為這些部落也許並不全然歸屬於傳統文化,也不盡然是工業社會時下價值與結構的產物,只能在兩者之間不斷地來回穿梭。
檳榔兄弟停下他們的箱型車,把吉他往外搬。到場演出的四個團員中,有三位邁入中年,白髮微現。由於平常維生的工作必須付出大量勞力,迴谷和阿比看來結實且強壯,不過他們帶來的吉他手─一位年長的表親─似乎就胖了點。至於鼓手約二十出頭,是他們的姪子。他們走進來、環顧四周,對於這地方的漂流木美學景觀,以及老糖廠所顯現的原住民式波希米亞意識敬畏不已。牆上仍掛著日式書法,簡直是這片殖民地所受的二次殖民,或者說是二次在地化。
意識部落和檳榔兄弟之間有種立即的密切關係,兩者相見有如一場約了很久而終於兌現的聚會,他們受到的款待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中。小竹在附近點了蠟燭,我們也臨時搭了幾個小型舞台投射燈,能將藍綠兩種光打在舞台。在開始音響測試之前,樂團團員先坐下接受我們提供的酒飲和檳榔,而後,在這個溫暖且潮濕的晚上,周遭便開始擠進人群。
咖啡屋忙成一團且聲響四起,充溢著興奮的氛圍。從我第一次到糖廠咖啡屋演唱,這些公演便已成為意識部落每週六晚上的聚會活動。他們組成核心觀眾,將這個夜晚從音樂演奏變成型態不拘、全然自由的舞會。本地人與遊客都被紛亂的音樂、節奏、人群、舞蹈所吸引,也醉心於此地顯見的社群凝聚與發自內心的慷慨好客。
這系列演出解決了某個奇怪的矛盾現象:眾所周知,許多台灣最優質的音樂家都來自台東,但這些年來都沒有一個原創音樂的空間。例如龍哥、巴奈、Sangpuy、胡德夫(英文名Kimbo),甚至是台灣原住民音樂之王陳建年,這類小有名氣的歌手都已經站上糖廠的舞台了。都蘭就因為音樂表演與意識部落的存在,正在成為享有盛名的國家級文化中心。
十年後的今日,也就是在這些故事發生的十年後,糖廠的音樂系列演出仍未中斷。幾位曾在糖廠初次上台的阿美族年輕歌手,都已經是舉國皆知的唱片歌手了。都蘭有機民謠表演(Dulan Organic Music Series)除了提供不同世代原住民樂手的連結,也成為本地歌手和廣大聽眾的橋樑。
檳榔兄弟調整麥克風架,然後幫吉他調音。場地擠滿人,大家都汗流浹背、滿懷期待,在潔亮的燭光中舉杯細語。音樂才剛開始,志明就甩頭高呼,並從那一刻就開始帶舞,繞著擁擠的房間跳著,並互遞米酒、一路高歌、分送檳榔,所到之處都把坐著的人拉離椅子,開心地微笑。志明容光煥發,臉上融合了時間、地點、生活而閃閃發光,都蘭的時光和他在花蓮的過去同時並存,神話與歷史迸散到他的皮膚與呼吸之中、滲透美酒與樂曲裡,也進入從心靈及舌尖飄散出的音浪之中。
那是我在糖廠見過最狂放、最亮眼的一晚,桌上的燭光透過蒙上霧氣的窗戶映照在我們身上,每個人都跟在志明身後,呈彎曲螺旋隊形跳著舞,或站在原地跟著節拍律動。此時,阿美族、卑南族、華人、台灣人或美國人,並無不同之處─誰獵誰人頭、誰管轄此地的區分都消融不見。我們的身體是旋轉的海流,彼此緊緊結合又背離而去。周遭的所有事物皆是文化、皮膚與歌曲的黏密結合物,這舞蹈是如此狂野,像是以一支攪拌棒均勻地混合音樂與身體的培養皿。
我和Ha-na錯身而過時,我對她伸出了雙臂。她走過來擁抱我,兩人貼著身體跳舞,音樂與節奏所隱含的性暗示,在我們之間搖曳著,但她咯咯笑著並脫身離開。愛琴的笑聲從某處迴盪傳來─那是如此原始且根本的能量,甚至連擴音系統都比不上。豆豆和達鳳在一長排人群中跳舞,經過我的身旁,豆豆歡欣地大吼,而本身也是花蓮阿美族的達鳳,帶著愉悅的細笑,平靜地唱著歌。Siki 總是太過忙碌而無法參與太多糖廠公演計畫,但當我在這一波波舞浪中見到他時,他露出自由釋然的笑臉,點頭說著:「不錯,真不錯!」伊命突然出現,給我一個熊抱臂攬,然後遞來一顆檳榔,我也順勢塞進嘴裡咀嚼。
我勉強在人群中擠出一條路,校正了調音設備,然後走到吧檯拿了杯啤酒。小馬就站在那裡,一如既往地赤裸上身,從瓶子裡倒給我一小杯高粱酒。他是咖啡館的掛名經理,他的太太小竹也是,但他有時似乎在狀況外,即便情況緊急、有如火燒屁股也是一樣。「敬阿才!」他對著我喊,聲音大過音樂本身:「我好想念他!」
我把瓶子拿過來,往我嘴裡倒去,高梁酒的燒灼感太重,把我原本打算吐出來的檳榔汁都沖下肚了。小馬自己也喝了一口,被周遭旋轉舞蹈包圍的他,似乎因為失落感而動彈不得。
「我很抱歉。」我把手臂放在他的肩上說。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我哀愁地笑,用英文說:Life is such(生命就是如此)。
他揮舞手中的酒瓶,再次大口痛飲,然後說:「我會把最後一口留給你。」
這句話深得我心,好像他將自己的最後一滴血、最後一縷靈魂奉獻給我。我也靜下來吸吐了一兩口空氣,在這瞬間,彷彿有一根緩緩伸出的樹根,將我與土地的核心連接在一塊。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能在另一個地方聽見這樣的話語。這場表演無人為首、隨興失序,就跟意識部落周遭的事物如出一轍。觀眾不斷唱著阿美族的歌曲,以及他們熟悉的幾首檳榔兄弟專輯曲子,可是當樂團突然改奏約翰.藍儂的〈給和平一個機會〉(Give Peace a Chance),並重複唱著副歌時,他們倒也沒有抗議。只要你喜歡,你可以對著月亮拍手、跳舞、狂唱、呼喊,做什麼都可以。我坐在舞台旁,拿了一個手鼓並開始演奏。迴谷和阿比搖甩著頭,跟志明一樣露出幸福欣慰的微笑。每個人似乎都感覺回到了家裡,回到某種他們尚未意識到已經錯過的事物之中。
檳榔兄弟唱完最後一首歌,但觀眾「安可」的歡呼聲又響亮又持久,他們才走下台不到三步就又回到舞台,再次拿起吉他。然而,這回他們拔掉吉他的插頭,從麥克風後方走入前方的人群。他們開始演唱一首阿美族的歌,並加入跳舞的隊伍,從主動表演給觀眾欣賞轉而融入人群,並使勁彈奏吉他,聽起來像是六十或八十種聲音同時出現的大合奏。吉他線橫躺在地板上,擴聲器嗡嗡作響。此時根本沒有什麼舞台能讓你走下來,地面也沒有高低的差別,唯有麥克風與電線標出的界線能區分表演者與觀眾,要是他們再跨出一步,就會越過這條想像的界線。此刻,周遭已經沒有商業音樂的痕跡了,這是隨著阿美族人成長的樂曲,而非表演或商品。不管是拔掉吉他的插頭,或是捨棄麥克風,都是遠離音樂權威的開始,也是返璞歸真的開始。當然,當下沒人會從這些角度去思考,可是當大夥目睹樂團拋下電子擴聲器和台灣電力網絡,以吉他與身體直接奏唱到周圍的耳朵與心坎裡,便有股能量洶湧而來。歡呼與合唱聲凌駕於音樂的旋律,汗水從臉龐與手臂流下,沁濕了我們的衣服。
《尤里西斯》首章的最後一段僅是一個字:篡奪者。沉悶且憂鬱的斯蒂芬.迪達勒斯(Stephen Dedalus)以他陰黯的奴僕角度,對英國這個種族下了如此註解。的確,愛爾蘭遭到英國篡奪,但愛爾蘭又篡奪了誰?這問題沒完沒了,連進化本身就是篡奪。漁獵和採集生活被農業篡奪、被石化燃料篡奪、被公司與機器篡奪、被電視篡奪、被那些徵收你腳下土地稅賦的政府與銀行篡奪。海平面下降時,南島語族從中國徒步走到台灣,但他們抵達之際,台灣可不是一座荒島。他們又篡奪了誰呢?一千年後,他們朝海外開枝散葉,佔據那些已有人居住的島嶼。篡奪。被萬物的原貌篡奪,被先前五十億年的慣性循環篡奪,但生命脈搏還是持續跳動。篡奪是每次遞嬗變化的過程,過去會遭現在篡奪,現在則遭未來篡奪。昨日會被明日篡奪。生命被死亡篡奪,死亡被它所滋養的新生命篡奪。這塊土地已不再屬於阿美族人,但阿美族人仍屬於這塊土地。遭到篡奪,但仍在晚宴餐桌前挪出空間;遭到篡奪,但仍舊將酒瓶遞到陌生人與朋友手上、仍舊起身翩翩而舞,也仍舊屬於這群山與海洋。我在都蘭的生活,會因為我的離去而被篡奪,但即使如此,它還是能活在心中一段時光─遭到篡奪,但仍舊眷戀。
糖廠咖啡館在群眾聚集之下晃動且令人盡興,那節奏是對於此地、大夥兒及土地生命力的純真之愛,是超越血肉之軀與時空限制的聲波。所有人都在熱情的叫喊聲中擁抱著彼此,但酒吧前那兩個理著平頭的男子完全在這情境之外。這兩人環顧四周,耳朵裡彷彿上了蜜蠟,比起奧迪修斯(Odysseus)駛船經過海女妖時,耳朵裡所封的蜜蠟還要更緊密。把我綁在船桅上,孩子,我聽不見便無法活下去,但你們經過時一定不能聽見那致命的誘惑。那兩位男人沉著且嚴肅地站著,眼前有好幾杯沒碰過的啤酒,琥珀色的飲料中,有許多小泡泡向上竄至表面。這些玻璃杯身皆有小水珠如汗流淌而下,也沾濕了木製的吧檯,同時,這兩人的其中一位以攝影機環顧四周,另外一人則是按下相機快門,啪啪啪,閃了又閃。

本文節錄自:《遙遠的角落:美國音樂家的台灣觀察日記》一書,史考特‧伊佐(Scott Ezell)著,謝承廷譯,時報出版。

關鍵字: 人際閱讀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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