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的海外月子餐

文 / 一流人      2017-07-13

錢鍾書的海外月子餐


他燉了雞湯,還剝了碧綠的嫩蠶豆瓣,煮在湯裏,盛在碗裏,端給我吃。錢家的人若知道他們的大阿官能這般伺候產婦,不知該多麼驚奇。

身邊不停有密友生子,散布全球,天涯海角。

之前的「情感知心熱線」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產後憂鬱症治療熱線」。控訴順產痛苦,控訴催奶痛苦,控訴睡不了覺痛苦,控訴婆婆管教痛苦,控訴先生不夠體貼痛苦。全然忘了電話這頭的我,其實毫無生產經驗。

所以我只能略帶矯情的安慰一句:「月子裡,不要氣壞了身子。要不,多吃點好吃的補補?」

建議一出,我獲得了一半成功率。這一半人,馬上會想起接下來要喝的那碗熱騰騰的十全大補湯,於是火速掛斷電話。但是,只有一半。

另一半,是立刻梨花帶雨立馬淒淒慘慘戚戚的開始另一個話題:「月子餐到底有多難吃!」有投訴婆婆一味只要下奶,只給她喝鯽魚湯的;有投訴所有飯食均減鹽,嘴裡淡出個鳥的;有投訴日日聞到麻油氣味,簡直想吐的⋯⋯

這時候,我只能再次祭出「知識就是力量」這一法寶,給姑娘們一個「紙上談兵」的祕方—「錢鍾書牌月子餐」。

所謂錢鍾書牌,當然是由錢鍾書做給妻子楊絳的。楊絳女士的生產經歷,和我的某些密友極其相似—海外產子。

那是一九三七年五月,錢鍾書當時在牛津求學,楊絳陪同前往。兩人先是住在一位金先生家裡,僅有一間房間,浴室客廳都是公用,也沒有獨立廚房,伙食由金先生家提供。留學在外,最不習慣的便是吃。錢鍾書吃不慣乾酪起司,房東家餐食的分量又逐步減少,兩人便商量著,搬到了一所有獨立客廳、臥室、浴室和廚房的公寓。

有了廚房,只懂讀書的小倆口便開始了一場有關「食物的冒險」。他們先在食品雜貨商店訂好每天的鮮奶和麵包。牛奶每天早晨送到門口,麵包則是一出爐便有人送來,店主誠實可靠,有時楊絳買了陳貨,他還會主動阻攔說:「這是陳貨了,過兩天進了新貨再給你們送。」

接下來是鑽研菜譜。自詡比楊絳會做菜的同學俞大縝教他們做白水煮肉:「把肉煮一開,然後把水倒掉,再加生薑、醬油等佐料。」然而在牛津能買到的醬油鹹得發苦,這種做法並不像錢鍾書在國內時吃到的紅燒肉。楊絳忽然想起在國內時,母親用「文火」做橙皮果醬,忽然靈光一閃:「對呀,憑我們粗淺的科學知識,也能知道『火』的名字雖文,力量卻比強火大。」於是,他們把雪莉酒當黃酒用,用文火燉肉,湯也不再倒掉,只撇去沫子—這個試驗成功的方法被他們用在其他的肉類上:雞肉、豬肉、羊肉⋯⋯楊絳還學會把嫩羊肉剪成一股股細絲,和錢鍾書就站在電磁爐旁邊,當涮肉吃。

錢鍾書後來作詩說「憂卿煙火燻顏色」,要知道,楊絳在國內時,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從來沒有為「灶下婢」。為了愛情,楊絳克服了所有文藝女青年需過的廚房難關。錢鍾書想喝火腿湯,她便買店裡帶骨的鹹肉,和鮮肉一起煮,便是一鍋江南風味的醃篤鮮。她也假裝內行的處理活蝦:「得剪掉鬚鬚和腳」,結果剛剛剪了一刀,活蝦在手裡抽搐,她便嚇得逃出廚房,並對錢鍾書彙報:「蝦痛得抽抽了。」錢鍾書一邊大笑,一邊笑著和她講道理,「說蝦不會像我這樣痛,他還是要吃的,以後可由他來剪。」

當然,錢鍾書絕對不是甩手掌櫃。因為楊絳貪睡,每天早晨的早餐,便由他全權負責。他煮好雞蛋,烤好麵包,又煮好牛奶紅茶,更有奶油、果醬和蜂蜜,用早餐小桌,直端到楊絳的床前,楊絳「便是在酣睡中也要跳起來享用了。」錢鍾書的早餐套餐中,最拿手的是紅茶,他們喜歡用印度產的立頓茶葉,後來回國,喝紅茶的習慣改不掉,國內卻沒有立頓茶,錢鍾書便用三種紅茶摻合在一起做替代:滇紅取其香,湖紅取其苦,祁紅取其色。一九八八年,錢鍾書去世後,楊絳發現家裡還有沒用完的「三合紅茶葉」,一時感慨萬千,她想起一九七二年,他們從幹校回到北京不久,北京開始用煤氣罐代替蜂窩煤,錢鍾書以前做早餐,用的是煤球爐裡現成的火—他並不會劃火柴。楊絳以為這次的早餐恐怕吃不成,結果不但照常,甚至還有難度頗大的烘豬油年糕。錢鍾書滿面得色卻裝作若無其事,只等楊絳來問:「誰給你點的火?」「我會劃火柴了!」這是錢鍾書生平第一次劃火柴。

楊絳懷孕了,雖然妊娠反應不算嚴重,卻變得身體沉重、思維緩慢,典型的「一孕傻三年」的症狀,錢鍾書便承擔起了所有家務,更鄭重的早早為妻子去產院訂下單人病房,並請女院長介紹專家大夫。一開始,預產期定在五月十二日,是喬治六世的加冕大典,負責接生的大夫高興的說:「這會是一個『加冕娃娃』。」然而娃娃在楊絳肚子裡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一直拖到十九日也無法順產,於是只能剖腹產。

楊絳回憶,等自己醒來,「發現自己像新生嬰兒般包在法蘭絨包包裡,腳後還有個熱水袋。肚皮倒是空了,渾身連皮帶骨都是痛,動都不能動。」護士們都對這個中國女人充滿好奇,因為雖然痛,她卻靜靜的躺著,哼也不哼一聲。對此,楊絳的理由是「叫了還是痛」。

出生的孩子,便是楊絳的女兒錢瑗。她出生時渾身青紫,經護士搶救才活了過來,這是在牛津出生的第二個中國嬰兒。護士們因為她啼聲響亮,便給她起了個有趣的代號:「Miss Sing High(高歌小姐)」。

一直想要個女兒的錢鍾書欣喜若狂,一天來了醫院四趟,真是有點手足無措了。他仔仔細細的看了女兒,很得意的說:「這是我的女兒,我喜歡的。」

這時的錢鍾書,其實正在緊張的準備論文答辯,他仍舊每天到產院探望,不時帶來一些壞消息:

「我做壞事了。」他打翻了墨水瓶,把房東家的桌布染了。

我說:「不要緊,我會洗。」

「墨水呀!」

「墨水也能洗。」

他就放心回去。然後他又做壞事了,把檯燈砸了。我問明是怎樣的燈,我說:「不要緊,我會修。」他又放心回去。下一次他又滿面愁慮,說是把門軸弄壞了,門軸兩頭的門球脫落了一個,門不能關了。

我說,「不要緊,我會修。」他又放心回去。

我說「不要緊」,他真的就放心了。因為他很相信我說的「不要緊」。

我們在倫敦「探險」時,他顴骨上生了一個疔。我也很著急。有人介紹了一位英國護士,她教我做熱敷。我安慰鍾書說:「我會給你治。」我認認真真每幾小時為他做一次熱敷,沒幾天,我把膿拔去,臉上沒留下一點疤痕。他感激之餘,對我說的「不要緊」深信不疑。我住產院時他做的種種「壞事」,我回寓後,真的全都修好。

面對妻子的賢慧和堅強,錢鍾書也「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楊絳出院那天,她回到家裡,公寓雖然一團亂,卻充滿一股熟悉的香味,灶上燉著一鍋泛著金黃色油光的雞湯,湯中有點點翠綠,那是錢鍾書特意剝的嫩蠶豆瓣—那是他和楊絳的家鄉,在五月會吃的應季風物。他盛好雞湯,端著催她喝下,那一刻,她記了一輩子,很多很多年過去,他已駕鶴西去,女兒也撒手人寰。她還是記得那個中午,她喝著雞湯,他看著她。


本文節錄自:《民國太太的廚房:一窺張愛玲、胡適、朱自清等文化大師的私房菜》一書,李舒著,圓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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