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不是某個地方,而是你生活中的人

文 / 一流人      2017-07-05

天堂不是某個地方,而是你生活中的人


開胃菜:日曬番茄乾加山羊乾酪

花椰菜濃湯,松露油及泡發的乾牛肝菌菇

肋排

嫩馬鈴薯,四季豆

柑曼怡甜酒舒芙蕾加鮮奶油

土耳其咖啡

卡本內蘇維翁紅酒

這會是一餐凱旋宴── 愛德華要做這一餐來表示他回來了,而且他要弄得很盛大。他搭巴士到皇后區的肉販那兒去取肋排,他在一週前就預訂了,而且他滿腦子都想著這一餐,幫助他熬過漫長的生病時光的鄰居和朋友都得到了晚餐的邀請。他會邀請上了年紀的捷克畫家和他美麗的妻子,那對逃出蒙特內哥羅的阿爾巴尼亞難民夫妻,以及牙醫師與他的太太。蘿拉也會到,而他照樣要我當二廚。

我很期待看見愛德華又恢復了老樣子,可是在這場盛宴的前幾天,我在重新擺設公寓裡的家具,我使勁去推一架沉重的書架,背部微微覺得痛,我沒在意。誰知到了隔天,我連床都差點下不了。我痛得連穿襪子都耗了二十分鐘。到了診所,我連坐在候診室都沒辦法,只好僵硬地倚著櫃臺,幾乎沒辦法挺直腰,最後一位護士過來帶我。

打噴涕或是咳嗽時痛得格外厲害。笑也是絕對的受罪,我在床上換了各種姿勢,沒有一種舒服。吞了幾天的止痛藥又貼了幾天的藥膠布,我只覺得好一點點。我打電話給愛德華,跟他報告壞消息:我沒辦法去參加他盛大的回歸晚宴了。

「妳不能來真是太遺憾了,達令。」他說。

我問他要做什麼菜。

烤肋排加上蒸四季豆以及烤肉原汁烤馬鈴薯會是華麗的主菜。他也會在餐前提供馬丁尼和開胃菜,開胃菜是山羊乾酪加日曬番茄乾,甜點則是超美味的柑曼怡甜酒舒芙蕾,加點柳橙皮,再放上鮮奶油。可是讓愛德華最興奮的是他打算要做的湯。

「我好期待要讓妳嘗一嘗我的花椰菜湯呢。」他在電話上跟我說。

花椰菜湯?

「對,加上松露油和泡發的乾牛肝菌菇。」

一想到花椰菜湯滴上松露油,我就口水直流,立馬要求愛德華把食譜告訴我。

「喔,首先把洋蔥炒軟,加進上等的雞湯,再把小塊的花椰菜放進去攪拌。」他說明道,「把花椰菜煮軟,然後用攪拌機打碎。」松露油和泡發的乾牛肝菌菇是最後的裝飾,他說。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非做這道湯不可的想法,可是我把愛德華的步驟寫下來之後,我就極艱難地換上了衣服,吞了幾顆止痛藥,立刻就跑到最近的公道超市(Fairway)去買佐料了。我光為了是買黑松露油或白松露油就考慮了不知道有多久。我對松露油一無所知,所以最後我終於選了黑松露油── 等我回家打電話給愛德華,我才知道選錯了。

「妳在想什麼啊,孩子?」他問,既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好笑,我居然犯了這麼一個驚人的大錯。他偏愛白松露油,他說味道比較重,霉味比較濃,而且蒜味也比較輕。松露油的正統與否讓世界上一些偉大的主廚陷入了激烈的論戰,而愛德華跟我也糊裡糊塗地在這時候進來湊熱鬧。大多數的松露油只是化學合成,以橄欖油和「調味劑」製成的。愛德華檢查了他的瓶子上的標籤,上頭說是用浸泡的松露製成的。他買到了好貨。我凝視我瓶子上的標籤。我的是假貨。我一面讀著「橄欖油,調味劑」,一面燃起了一股熊熊怒火。哈,我不但顏色沒搞對,我還連真油假油都弄不清楚。

我的背太痛了,沒力氣回去超市,但我仍決定要做這道湯。我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切洋蔥和花椰菜,慢慢燉煮。我現在也跟愛德華一樣,走動時得緊緊扶著流理臺。我小心翼翼站在板凳梯上,去搆櫥櫃裡我拿不到的佐料和烹飪用具。我拿調理機把花椰菜和洋蔥打成泥,成品是一鍋天鵝絨似的濃湯。我浸泡乾牛肝菌菇,切碎,用橄欖油略炒一下。

我把湯舀進碗裡,放上牛肝菌,再澆上一圈假的黑松露油,拿給我的女兒跟她的朋友吃。我站在流理臺邊吃。可能是止痛劑終於生效了,我們吃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覺得痛。這碗濃湯帶著松露油的霉味,還有牛肝菌,讓我立刻就覺得好多了。

有一次我跟芮妲討論做一些愛德華的拿手菜,她說:「那種啟發可以殲滅很多的麻煩。」對芮妲而言,是愛德華的舒芙蕾帶她度過生命中的某些關卡的。對我而言,是花椰菜濃湯。我喜歡這麼想:愛德華很能讓我們覺得舒服。

但說正格的,雖然愛德華的湯讓我暫時得到了抒解,我的背痛並沒有完全康復,真正康復還得等幾個星期,而在這段期間我深刻地意識到如果出了什麼事,我是完全沒有人可以依靠的。我顯然不能再打電話給我先生,要他來幫我搬家具或是幫我掛畫。這些當然都是小事,可是在搬進五十九街之後我才發覺我好像連螺絲起子都不會用。一位女性友人自願出借一把電鑽,我拒絕了,因為我壓根就不知道電鑽要怎麼用,而且我也不想害自己受傷。

可是更糟的是在我的康復期根本就沒有人來幫忙。誰會幫我貼藥布在下背部,好讓我的疼痛減緩?寶拉和愛德華彼此照顧,誰會那樣照顧我?我父親幫母親檢測血糖,幫她打胰島素,誰會那樣待我?我連坐著都有困難,更別提洗衣服、泡茶了。我要怎麼樣上下樓梯?要是我沒辦法工作了,誰能養我?

「我知道我現在能力有限,年輕的時候有許多的事情想都不想就能做到。」愛德華在病中如此寫道。「這種情況讓我覺得一點防備之力都沒有。」

我也覺得毫無防備之力,而在我情況最壞的時刻,他的話就會在我的腦中掠過。我想到愛德華必須一個人面對苦痛,這是他總愛稱之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大家都太執迷於追尋經驗,覺得如果不是活在剃刀邊緣,就不算活著。」愛德華有一次這麼跟我說。「正因為他們沒辦法過正常的生活,他們才需要去攀登聖母峰。」

我就曾是愛德華所說的那種人。我活在剃刀邊緣。我自願跑到極端的地方,到非洲去報導戰爭,到南美洲去報導販毒。我覺得這種經驗比瑣屑的日常生活要更實在。我總是認為天堂在別的地方。可是愛德華懂得更多。他知道天堂不是某個地方,而是你生活中的人。他跟我說過了多少次「天堂就是我跟寶拉在一起」?

等我終於覺得比較活動自如之後,我打電話給愛德華,讓他知道花椰菜湯的神奇療效。他一點也不驚訝。他的晚宴很成功,他說,而且他很想我。他還跟我說我們有特殊的連結,因為我們是在兩個人都很脆弱的時候相遇的。寶拉過世後,他突然覺得自己老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老了。

「後來妳來跟我吃晚餐,我們饑渴地談著我們各自面對的問題。」他稍後在一封給我的信中如此寫道。

那晚,我也坐下來寫信給愛德華。我跟他說我從來沒有這麼動彈不得過,而且突然之間我覺得非常地中年、非常地孤單。我跟他說他救了我的命,說他會永遠陪著我。

回音來得很快。愛德華在讀完我的信之後立刻就打電話給我。

「妳的命是妳自己救的。」他說。「妳要能及時想想這一點,妳就會看出我這句話的意義。妳並不是只在接受,妳也在付出。」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哽咽,然後就說要掛電話了。「妳觸動了一個老頭的心。」


本文節錄自:《今晚,我們用人生調味》一書,伊莎貝兒.文森(Isabel Vincent)著,趙丕慧譯,平安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Brooke L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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