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文明遭遇不文明

文 / 一流人      2017-07-03

當文明遭遇不文明


天色還黑濛濛的,營房大門即響起一陣急促拍門聲,其實是重擊聲,「砰砰」地一連串,還在熟睡的女翻譯都驚醒了,好幾個人還壓著胸口喘氣,睡夢中被如此急迫的拍門聲叫醒,任誰都要以為軍中是否遭遇不測?我本來就有個起早的任務,正整裝待發,所以突如其來的重擊聲並沒真正嚇到我,過去兩年來都在迫擊炮或槍彈的聲響下入眠,這點聲響真不算什麼。

隨著重擊聲停頓後,來人並沒有容許什麼讓人披衣整頓的時間,就徑直拉開門。背光的身影依稀認出是我們一班翻譯大軍的指導員,他不客氣亮了燈,中氣十足大喝一聲:「十分鐘後所有人到總管辦公室前的空地上集合。」

女翻譯們心不甘情不願下了床,安娜看看床頭鬧鐘,吃驚地說:「哎呀!才凌晨五點啊?」

我聳聳肩還她個無奈的表情,我原本五點半的任務,被這樣集合開會一下,不只早餐要泡湯,大概也免不了耽誤執勤的時間。

「什麼屁大的事兒,這樣十萬火急地要人?」瑪利亞抱怨。

「大概出了緊急狀況,要我們全體出動了,不然那麼早就那麼大陣仗?」剛來的歐卡忍不住流露興奮的表情,瑪利亞白了她一眼。大家都討厭這個歐卡,她不知道其實沒動靜才是好消息的道理,她總是渴望緊急通知、臨時抽丁、夜半警報等等情況,那樣的情況讓喜歡成為焦點的她覺得自己很重要。

我站在一旁等安娜穿戴後好一起出門,見她手忙腳亂套制服,我趕緊擱下背包協助她。我把她床底的靴子抽出來,把鞋帶鬆綁以便她穿上,然後把梳子、唇油、頭盔在床上一字排開,再往她背包裡塞上化妝水、水瓶、零食、口香糖,以備不時之需。口香糖是用來解決來不及刷牙的窘境的,它有消菌、清香的作用。安娜好不容易穿好制服、靴子,也不用梳子,一把抓起頭髮隨便紮上馬尾,戴好軟帽,手捧頭盔就急急腳隨我出門而去。這樣的默契,我和安娜一直都是彼此最好的搭檔。

走到總管辦公室前列隊站好,後面陸陸續續來了幾個男翻譯,都在嘀咕這次臨時召集擾人清夢。門開門閉的間歇,站在隊伍最前面的我和安娜幾次窺見總管在辦公室裡怒火沖天,哎!又是誰惹上禍端,殃及全民了呢?這個訓練營的總管一直都是非常淡定的,而淡定恰恰又是軍隊裡非常缺乏的性格特質,總管的淡定形成他個人的獨特威嚴,很好地鎮住了大局,尤其鎮得住極愛鬧事的阿拉伯雇工。然而這樣一個淡定的人,大清早卻顯得如此浮躁,看來事情非同小可。

十分鐘過去後,女翻譯們全都來齊了,倒比那些男翻譯快。平時化妝化得花枝招展的卡洛、史蒂芬妮只來得及塗上口紅,蒼白的臉上一團唇紅極為突出,我和安娜故意對她們擠眉弄眼,嬉笑玩鬧慣了的同伴,見我和安娜的表情,就很有自知之明笑開來,自嘲說:「天快亮了,軍營裡沒有雞啼,我們只好權充公雞亮出火紅雞屁股。」哈哈哈!安娜笑啐一句:「你們說話愈來愈像那些粗俗的大兵啦!」

人到齊後,經過一番點算,指導員找出了毛病。由於一直以來習慣的團隊人數,我們竟忘了這次任務還有從別處調來的十個阿拉伯男翻譯,而十個人中現在卻只來了兩個,排在隊伍最後面的那兩個,腳上居然還穿著洗澡用的拖鞋。

指導員這下也怒氣沖天了,他大吼:「去把人給我馬上找來!」

不由分說,十幾個男翻譯即刻自動離隊分頭去找,這一直是軍隊裡找人的方式。兵分幾路,有人往飯堂奔去,有人往澡堂奔去,有人往祈禱室奔去,有人直奔營房,反正就是不忽略任何可能性。當然,這次沒有出現的那八個人在哪裡?大家心知肚明,除了還賴在床上又還能在哪裡?難道還真會在祈禱室裡?哼!

八個睡眼惺忪的人費上二十分鐘才衣冠不整地亮相,就為了等這批渾蛋,我們準時到的人全在寒風中僵硬立正了半小時!早知道是這樣浪費的幾十分鐘,我大可吃過早餐再來,安娜也可以從容去刷牙、梳頭,卡洛、史蒂芬妮也來得及化妝成兩隻美麗的孔雀。

指導員把所有人都臭罵一頓,首當其衝的當然是男翻譯,指導員指責他們沒有貫徹「夥伴制」(Buddy System),罵他們不理會阿拉伯翻譯沒起床這件事。我聽見後面歐卡在悄悄問:「什麼是『身體制』?」

哈!這笨蛋把Buddy System聽成了Body System,由於大家都討厭她,竟沒有人願意跟她解釋互相照應的「夥伴制」不是「身體制」,由她獨個糊塗地「身體制」下去。

指導員罵完後,人人心情沮喪,這些天殺的阿拉伯男翻譯,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務,分明就是不把指令放在眼裡,在指導員入內把總管大人請出來時,那幾個傢伙在後面竊笑說:「多睡了三十分鐘,不過換得一場罵,我就當他唱歌,值!」其他男翻譯們都忍不住對他們怒目相向。

總管出來了,翻譯員都反轉手臂挺胸而立,雙眼直視前方,等著洗耳恭聽一頓訓話。總管大人清清喉嚨,看得出來他在極力克制怒火,淡定的人還是被某些不可預料的事情擊垮了他的淡定,他沉穩地大聲問:「你們都知道洗澡間的作用,是不是?」

怎麼搞的?大清早就來個幼兒常識問答環節哪?翻譯員於是眾口一聲:「是!」

「那麼,你說說看,什麼作用?」總管一步跨到我面前,要我回答。我不禁詛咒安娜,早就跟她說了大清早這情勢不對,不要排在隊伍最前面,偏不依。現在可好了,要我回答如此白痴問題,萬一答的不是總管大人要聽的答案,還得當眾挨罵。

「洗澡間的作用當然就是洗澡。」我大聲回答,信心滿滿。

總管揚揚眉毛,也不說話,接著問:「那麼,廁所的作用呢?」他轉頭看著安娜。哈哈哈!原來這麼快詛咒就靈驗了啊?輪到安娜現世了,她皺皺眉,或許也在後悔沒聽我的話,只聽她猶豫著:「廁所的作用……」她期期艾艾,「廁所的作用……是用來,用來……大、小便。」

我跟卡洛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她方才還在說卡洛、史蒂芬妮「言語愈來愈粗俗」呢!

總管大人瞪了我和卡洛一眼,臉上掠過一絲笑意,可是很快就消失,他正色、嚴厲地:「那麼,盥洗室的作用又如何?」直接問到卡洛臉上。

卡洛不慌不忙:「盥洗室的作用是洗臉刷牙,還有……」她轉而低聲補上一句:「化妝。」

近旁的幾個人忍不住爆笑出來,明明知道當前場面不應該這樣笑,可還是忍不住。然而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總管大人這下又怒氣沖天了:「好!看來你們都知道各種設施的作用。那麼現在,請回答我,為什麼澡堂裡有人拉屎盥洗室水槽有人撒尿?」

啊?如此噁心的場景?驚嚇太大,所有人面面相覷,怎麼會有人幹得出如此沒教化的事?這一天肯定毀了,可憐那些還沒刷牙洗澡的翻譯們,不知道屎尿橫流的是哪間盥洗室哪間澡堂?不知道今後刷牙、洗臉時對著水槽會不會反胃、噁心?

總管握緊拳頭怒吼:「這都在昨天晚上發生,今早有大兵來投訴,更別提廁所那好像已司空見慣的空礦泉水瓶!為什麼如此未開發的野獸行為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還會發生?你們難道都不是文明人?」

其實,不用明說,我們都清楚這是什麼人幹的惡行劣跡,然而說出來就成了種族歧視,彼此只好心照不宣。我們原本的團隊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文明人都知道基本的衛生習慣,不會在那洗澡時洗澡水會瀰漫自己腳踝的開放空間留下一坨屎,也不可能在自己必須俯身近距離對著水管洗臉刷牙的長水槽裡,讓尿液橫流,尤其女生,更不可能達到那「高度」。

即便主管也明白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然而為了公平,為了避免招來差別待遇的指責,所以全體翻譯,當然也包括女翻譯,都因為某個人或者某少數人的行為,而必須集體承受處罰。

「現在,你們馬上去清洗澡堂與盥洗室,還有撿拾廁所裡的空瓶子。我不管你們現在有什麼任務,為了公平起見,誰都不許例外。我二十分鐘後去檢視,如果不滿意,你們就得再次清洗到我滿意為止。」

眾人一聽,響起一陣嘈雜聲,憤怒的詛咒居多,當下就有兩個女翻譯脫口而出:「他媽的我不幹了,我辭職。」

我原本必須跟著C少校執行一項機密任務,少校的軍銜明顯比這總管高得多,現下總管要眾人去洗廁所,我該聽命於誰?更何況,我已經晚了十五分鐘。

正要找指導員說清楚的時候,遠處一個小兵大步疾奔而來,是C少校的近身侍衛,他一見到我就催促:「快走吧!C少校在等你了。」

指導員見我要走,立刻過來阻擾,我啥也不分辯,就留給小兵去跟指導員解釋。事情非同小可,總管一弄清楚找我的是什麼人後,馬上就放人,我頭也不回跟著小兵走了。

路上,跟小兵略略解說一下狀況,他也馬上露出極度噁心的表情。這次我算是非常非常幸運,居然可以不去清洗糞便,只可憐我那些美女同伴們,大概這輩子都沒想過會遭遇如此齷齪事兒。從前她們只聽我說過在某些任務裡的不堪處境,現在輪到她們親身經歷,才明白那類事件是多麼叫人生氣。

經過這些年這些事,我還會憤怒嗎?有時候我也會自問。然而不管怎麼思考也罷,我的答案還是一樣:面對一個你無法理解也無從理解的文明,除了沉默,還能怎樣?


本文節錄自:《隨軍翻譯:一本聯合國維和部隊隨軍翻譯者的文化筆記》一書,禤素萊著,寶瓶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Chris Ro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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