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美國

文 / 一流人      2017-07-02

這就是美國


阿琳在第十三街的客廳裡發著抖。她沒有冬天的大衣,所以多套上了一件T恤,外加一件大得過頭的帽T。密爾瓦基的氣象主播這陣子忙得起勁,他們說這會是近十年來最冷的一周,還說風勢恐怕會讓體感溫度下探零下四十度。地方新聞台不斷以快報警告民眾:暴露在外十分鐘就會凍傷,所以建議待在室內,避免外出。但阿琳得在三天內租到房子。

舍蓮娜不想再跟阿琳或克利絲朵多說什麼了。與密爾瓦基警局的一席話讓她嚇到了。她決定要讓郡治安官把阿琳趕走,並且發驅離通知單給克利絲朵。「我可不想讓那些人害我被抓,或害我房子被拿走,」舍蓮娜說。「我受夠這些有的沒的了……阿琳真的超自私的。她根本不管別人,眼裡就只有自己跟小孩。根本不管我的死活。」舍蓮娜傳真了一份要給克利絲朵的驅離通知單到密爾瓦基警局。事隔數日,她收到了回函,「您的書面行動方案已獲警方認可。」

阿琳約了一名女姓房東見面。她在房東的公寓社區外頭候著,等著等著,已經遲到半小時的房東終於開著輛速霸陸(SUBARU)姍姍來遲。她身材高䠷,是名白人,身穿North Face的名牌羊毛外套,腳踏嶄新的網球鞋。房東急忙道了歉,然後自我介紹說她叫卡蘿。

卡蘿要出租的是間坪數不大的陽春一房,月租五百二十五美元,地點在密爾瓦基北區的北部。阿琳「足足」花了三十秒掃視室內一遍,就說租了。其實她不喜歡這間公寓,也不愛這一帶的環境,更不開心一搬家兒子又得轉學,但這些考量現在都是次要的。「管不了那麼多了,」她心想,「現階段有地方住總比沒地方住好。」

卡蘿決定當場給阿琳「面試」,她在空無一物的客廳一屁股坐下,然後請阿琳拼出她的姓名,還要了她的出生年月日跟身分證字號。卡蘿問的第一個實質問題是,「妳最近這三年有被驅離過嗎?反正我會去CCAP案件管理系統那兒查,所以妳還是老實點好。」阿琳給了卡蘿真名,而她不確定自已的真名會連結到哪幾次驅離紀錄。所以從被迫搬離那間沒水的房子的事、跟這之後的一切經歷,她都一五一十地跟卡蘿說明。她提到了埃金森大道的毒販、自己好姐妹的死亡。這花了她一些時間,畢竟這當中有多次搬遷跟細節。卡蘿先是聽得一頭霧水,慢慢開始變得不耐煩。最後她直接打斷阿琳,問了她的收入,「妳參加威斯康辛的W-2有多久了?怎麼會參加的?」

「其實,他們把我放進W-2 T是因為……嗯……我因為憂鬱症去做了諮詢,每周我都會跟治療師見上一面。然後他們讓我做職業配對,想要我做好就業的準備,但他們也想讓我去申請聯邦救濟金。」

「最好不要靠這兩種福利過日子,」卡蘿邊這麼說,邊叫阿琳去找份真正的工作。

「我知道,」阿琳答道。    

阿琳「灌水」自己的收入,她說自己有在領取育兒津貼。但卡蘿說,「我們這棟都沒有小孩喔。」這之後,阿琳連孩子的事情也說了謊。收入她是以少報多,小孩她是以多報少,只提了賈法瑞。「我得去看看妳現在住的地方,」卡蘿這麼跟阿琳說。她說過兩個小時她會繞去第十三街看一下。

回到第十三街的公寓,阿琳把垃圾拎出去,地毯掃乾淨,還把喬瑞的衣服全部藏起來。但浴室她可就束手無策了—堵住了的浴缸裡水動也不動,洗臉盆也不通—所幸燈也不亮,也許卡蘿根本不會注意到。來到廚房,阿琳站在洗碗槽旁,眼皮底下是骯髒碗盤堆成的小山。小不點蹭著她的腿,喵喵叫著喊餓。家裡的洗碗精沒了,所以只得拿克利絲朵的洗衣精湊合著用。水一邊開著,阿琳的雙手在分成兩邊的洗碗槽裡輪流忙著。她邊刷著鍋子邊哭。此時電話響了。「沒事啦,」她對著電話另一頭說。「真的沒什麼,沒事。」語畢她才崩潰地放聲大哭起來。

克利絲朵原本一直坐在沙發上看著阿琳像無頭蒼蠅似的忙進忙出,這時起身給了阿琳一個擁抱。阿琳把頭埋進克利絲朵的肩頭裡哭,克利絲朵也沒有退縮。等阿琳抬起頭來,克利絲朵才對她說,「我跟妳保證,相信自己,妳一定能租到房子的。」

卡蘿終於找上門來了,而公寓看起來馬馬虎虎,還算像樣。阿琳甚至還噴了些Febreze牌的空氣芳香劑。在裡裡外外掃過一遍之後,卡蘿在玻璃餐桌邊坐下來。「我老實說,這裡看起來不是很理想,」她一劈頭就是狠話。「然後,我知道妳好姐妹過世跟生活發生一堆雜七雜八的事,但這些也不是房東的問題吧……?」

「我懂妳的意思。」阿琳總覺得白人喜歡聽到「我懂你的意思」、「我正想辦法要振作起來,不做那些蠢事,」還有「我打算回學校去取得GED。」然後就是眼神接觸,而且一定要多。

「我不是說妳的這些遭遇沒什麼,」卡蘿接著說。「但我的意思是,我們也有個員工正逢母親過世,然後她也沒有保險什麼的,但政府會付錢。那個,他們會給妳三百美元吧,讓妳去辦後事。我們那個員工就這樣把喪禮給辦了。」

眼神接觸。

「所以妳打算怎麼洗心革面?我可不想才一個月就得出手趕人,」卡蘿點了點筆。

這個節骨眼上,阿琳申請過或去看過的公寓已多達二十五間,卡蘿是她最後一線希望。如今就連這最後一絲希望也即將飄遠,阿琳只好打出手裡的最後一張牌。她主動問卡蘿要不要去跟W-2的主管機關申請成為「廠商支付款」的收受對象,讓房租自動從每個月的W-2支票金額中扣除。「這樣我一領到支票,妳就收到房租。」

「這樣好!」卡蘿快人快語,甚至有點喜出望外。「這樣算是大家各退一步。」但馬上又補了一刀,「不能養貓喔。」

「好。」

「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妳應該想辦法先餵飽自己跟小孩。」

「我有點想跟妳擁抱一下,還是現在抱好了。」阿琳硬是抱了卡蘿,但這搞得卡蘿臉紅起來。卡蘿倉皇地出了門,像是用逃的一般。阿琳這時改抱克利絲朵,而且邊抱邊跳,手舞足蹈。「我找到房子了,太扯了,我找到房子啦!」

卡蘿跟阿琳說她可以在月初的一日搬進來,在那之前,阿琳打算把家當鎖在出租的倉儲空間,然後自己帶著兩名小孩去收容所暫住。住進收容所的一個好處是她可以領到紅十字會的善款,這樣押金就有著落了。也只有這個辦法,她才能把房租繳清。阿琳跟住處附近的烈酒專賣店要了紙箱,開始收拾起行李。

「我走的時候別哭哭啼啼的喔,」阿琳邊把餐盤放進紙箱裡,邊跟克利絲朵交代。

「去妳的,妳現在是打算永遠不回來了是吧。妳還會回來啊。沒有我妳怎麼活得下去,是吧。」

「妳還不是沒我不行。」阿琳笑了。

克利絲朵開始拍手編起歌來,「我不用搬喔,我不用搬喔。」唱著唱著,她往阿琳的背上拍下去。

「噢,克利絲朵!」阿琳喊疼。兩名女性小小打鬧一番,笑得挺開心。

玩耍告一段落,阿琳接著打包。克利絲朵這次問的是,「妳盤子可以留幾個給我嗎?」於是阿琳另外隔出一些要給克利絲朵用。

周四清晨,天色看來像是沒了氣的啤酒。但上午的天色又成了知更鳥蛋的那種藍色。光禿禿的樹枝紋風不動,看起來就像天空是殼,枝幹是裂痕一般。車子緩緩開在街頭巷尾,車身上積了一層鹽巴跟冬日特有的煤灰。密爾瓦基的公立學校放了低溫假,但反正阿琳也沒打算讓兩名兒子上學。她需要他們幫忙搬家。有朋友跟U-Haul搬家公司租了車子,借給他們用,喬瑞負責把東西搬進車後。寒氣襲來,喬瑞的指頭跟耳朵都刺痛不已。冷冽的風灌進嘴裡,喬瑞感覺牙齦硬得跟學校護理室的塑膠模型一樣。他呼出的白色氣息,像厚重的紗布般纏繞在他臉龐的四周。他的笑容穿透霧氣,訴說著覺得自己派得上用場的歡喜心情。

來回幾趟,喬瑞終於把自尊心給嚥下去,套上了克利絲朵的沙黃色大衣。大衣的主人克利絲朵用有人捐給教會的毯子裹住身體,席地而坐,並且配電視吃香蕉布丁,電視上正在播脫口秀。

搬家的前夜,阿琳黏上了新的假髮,鞋子也弄得乾乾淨淨。她想盡量看起來年輕一點,說不準她會在收容所或在大眾倉儲(Public Storage)那兒碰見誰。問過的收容所都還沒有回電,所以一家三口要在哪兒過夜,她還全無概念。但這會兒還輪不到擔心睡覺的事情,她眼下只想多塞點東西進個人倉儲。

大眾倉儲的櫃台後面站著一名男員工。他手上戴著尾戒,頂著向後梳的油頭,身上除了酒氣、還混雜著便宜的鬚後水味。阿琳的空間號碼是C-33,大小約三平方公尺。「這跟妳的卡車後廂大小一樣,」男櫃員有著尾音拉長的德州口音。「只要妳有創意一點,就一定夠放。」結果櫃員想太多了,東西根本輕輕鬆鬆就都進去了。阿琳湊了二十一美元(為此她賣了些食物券跟一台電暖器),付了一月的優惠價(二月的租金就會跳回四十一美元)。但人算不如天算,阿琳沒想到她還得買鎖頭,外加有八美元的保險費要付。這些錢臨時叫她去哪兒生?櫃檯那位「德州哥」用飽經風霜的臉龐對她說,他也落魄過,然後他不但替她弄了個鎖來,而且還在保險費上放水。阿琳謝過德州哥,拖著腳步穿過寒冷的水泥空地,關上了C-33的橘色鋁門。至少現在她的家當有家了。

後來包括那晚跟那個周末,他們還是回到了十三街跟克利絲朵一起過,睡的是地板。

阿琳又打了電話給包括「旅社」在內的各家收容所,但他們都一如往常地人滿為患。周一早上,她又試了各處家暴收容中心,結果她在她待過的一間家暴收容中心那兒找到了一個房間,多年前她在這裡躲過賈法瑞的生父。阿琳後來打電話給卡蘿,要跟她說收容所的名字,以及商討拿紅十字會津貼當押金的事。沒想到卡蘿說房子已經租給別人了。阿琳沒有多問什麼,但她猜應該是卡蘿找到了更好的房客,收入比她多、又沒有拖油瓶。阿琳有氣無力地長嘆一聲,然後在椅子上將自己縮成一團。「又回到原點了,」她說。

悶壞了的阿琳把十三街公寓裡剩下的東西全收起來,包括拆下窗簾,還想起了在克利絲朵的衣櫃裡有些髒衣服。她跟賈法瑞聯手把小不點抱到樓上給特瑞莎。

「拜託顧好貓咪,」賈法瑞這麼請求。

「我會的,寶貝,我保證,」特瑞莎答應。

他想了想,然後又提醒一句,「要給牠吃的。」

阿琳打算把她的雙人沙發留下,這椅子自從克利絲朵開始將之當床睡以後,已經塌了。除了情人椅跟幾件四散的衣服、毯子,還有壞掉的燈具,整個地方已是一片荒蕪。然後阿琳想起她買過一個五美元的轉接器,能把爐子連接到瓦斯管線。她叫喬瑞把變壓器拆下來,而這樣瓦斯爐就成了一堆廢鐵。

看到這一幕,克利絲朵喊,「這是我家,給我滾出去!」克利絲朵開始撿起阿琳的東西往門外扔。「妳的爛東西我一樣都不要!弄得我這兒一塌糊塗!」

「臭死人的混帳!」阿琳高聲跟克利絲朵針鋒相對。

「妳說我臭?那妳身上穿的是誰的衣服?我的!我的上衣!……連著三天都穿我的衣服,去妳媽的爛貨!」

「再說我就扁妳的臭嘴!」喬瑞大吼著跑來幫腔。他已經擺好架式,霎時鼻子就要貼到克利絲朵的臉了。

「我隨時都可以收拾妳!」他叫著。「我才不管什麼鬼警察。」

突然間昆汀出現在房裡。他正好帶準房客來看後頭的公寓,聽到這裡吵成一團。看門沒關,昆汀自己走了進來,並且順勢抓住喬瑞的衣領。「嘿!嘿!」他出聲喝斥。

喬瑞朝克利絲朵衝了過去。「來啊!」喬瑞邊喊邊揮舞著拳頭。昆汀把他拉了回來。克利絲朵這時不退反進。「你看看你,小子,」她呵呵笑著說。「你以為自己是狠角色嗎?還早呢!」

「不!不!」賈法瑞連聲喊著。試著幫忙的他,抄了根壞掉的浴簾支桿當武器,往克利絲朵身上打。阿琳抓住賈法瑞,把兒子拉出門外。同時在昆汀的驅趕下,喬瑞也開始往門口移動,只不過途中他還是停下來賞了克利絲朵的落地型電視一腳。

阿琳一家前腳才剛離開,克利絲朵就追出前廊,繼續把一家三口的東西往外丟。門前的草坪上一下子彷彿成為夜市擺攤,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看得到:學校的課本、美好時光(Precious Moments)公司出產的「水滴娃娃」,外加一罐古龍水。「你們以為自己碰不得嗎?」克利絲朵不罷休地喊著。「搞清楚這裡是美國,是美國!」

阿琳現在的壓力太大了,要不她應該想得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拔掉轉接器,就像當著克利絲朵的面落井下石,甚至,阿琳不是沒機會把場面圓回來。總之今天大家應該要好過一點才對。她們不是做不成朋友,有飯吃的時候、不那麼前途茫茫的時候,她們其實相處得來。問題就是阿琳身處在城市的壓迫當中,精疲力竭。於是今天克利絲朵的引信一拉,阿琳也只能跟著爆炸。

克利絲朵有本事一秒變暴力。在認識阿琳的前一年,克利絲朵曾經給臨床心理學家檢查過,結果診斷出她集躁鬱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反應性依附疾患、邊緣性智能、兒童時期遭忽視與性侵的受害者症狀,與具有邊緣性徵狀的初期人格異常傾向於一身。

童年的陰影在她心裡留下了烙印。「在人際關係上,克利絲朵對任何一絲遭拒絕、拋棄與傷害的可能性都極其敏感,」心理學家在報告裡寫下這樣的評語。「對於生命中重要的他者,她內心深埋著巨大的怒氣。只要察覺到旁人不願意或沒能力回應她對於照料、安全感或自尊心的需求,這股怒氣便會顯露……她對於挫折、焦慮的耐受力不高,而且傾向於不假思索地把心裡的拉扯化為具體的行為……她的狀態,應視為隨時都會崩解。」同一份報告推測克利絲朵的智商在大約在七十,並預期她會需要「長期性的心理衛生治療與支持性的專業協助,才有機會以成年人之姿維繫社區中的生活。」

但現實是,她孤身一人,活在空蕩的公寓裡。克利絲朵掃視了一遍阿琳留下的東西。進了廚房後,她發現喬瑞匆忙中沒來得及拿走瓦斯爐的轉接器,但電線倒是被他給切斷了。克利絲朵心想,反正她今天原本就不打算煮東西吃,牧師已經說了要大家齋戒。

本文節錄自:《下一個家在何方?驅離,臥底社會學家的居住直擊報告》一書,馬修‧戴斯蒙(Matthew Desmond)著,胡訢諄、鄭煥昇譯,時報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Sam Whee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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