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場

文 / 一流人      2017-06-19

退場


她微仰起臉,大拇指與食指使力按壓左右眼頭,硬把兩窪水逼回淚腺。這招對她是管用的,打從認為在人前掉淚是示弱的舉止起,她用指頭的重量壓死無從數算的怨怒和委屈,眉間被她沉沉的壓扯擠出紋路,絲絲縷縷經由時間的累積,如今即使不皺眉,橫紋也明顯在了。

今天的淚腺似乎過分活躍,她得再加上幾個深呼吸才能回應給身旁同事一個沒事的淺笑。有時她也弄不明白,期勉自己保持從容優雅的身姿是一種修養,或是壓抑後成了習慣?

下班時刻的捷運車廂人與人之間僅餘呼吸的縫隙,緊迫的空間反而讓人可以有理由保持距離,包括無謂的言語,她理所當然地緘默,避免必要回應同事時而裝作無意拋過來的眼光,帶著她不需要的同情。

她知道同事並不順路而是特地善意陪伴,其實這,她也不需要。她慣於獨自挺直腰桿。不過是遞辭呈罷了,有什麼大不了呢,不過是離開一家她奉獻將近三十年的公司罷了。只是離開的情境令屬於溫良恭儉讓年代的她感到不堪,雖然這樣的惡魘在夢裡壓得她喘不過氣已不止一回,但當卷宗甩到面前,她盯著眼前這個人開合喋喋的紅唇……她聽不見任何聲音,只看得到同事詫異地瞪大眼,有的被嚇著不自覺地張嘴,有人蹙眉、有人搖頭走開…‥

夢境嗎?還是惡魘在現實醒來?

年輕的紅唇安在一張細緻的臉上,兩道秀氣的眉挑得飛揚,精靈的大眼射出飛矢擊得她胸口一陣疼,耳邊夾雜英文語彙的連珠炮叫她來不及接收;她起身順手拉整一下衣襬裙裾,吁了口氣壓下情緒逐項應答;不論如何,主管與下屬的分際她認為仍是該遵守的職場倫理,即使眼前這個人比她年輕太多了,她看著長大的,董事長的女兒,第二代接班人。

她商專畢業就進這家成立不久的鞋類外銷公司任職,鞋廠業務出身的老闆看好她國貿科班底子,對她頗為倚重。其實只有寒暑假到大貿易商實習過的她也是邊做邊學,所幸外文基礎打得穩,自己也用功,搭配老闆對外銷鞋類的實務經驗,短短兩年間竟也讓這對搭檔陸續攻下灘頭,接到一些小額訂單。那年代臺灣的鞋類製造每年皆占外銷項目第一,競爭相對也極熾烈,像老闆這樣沒有自己工廠的純貿易商接得到訂單是很不容易的。公司總共才三個人,老闆和業務出差跑中部協力廠驗貨,有時接連三兩天辦公室就她獨撐。老闆問她一個人留守怕不怕?行不行?她總是立即回答:沒問題。

「好強」、「硬撐」,這類用語頻繁加諸身上,她都懶得分辯了。「敬業」的意涵原該如此解釋的不是嗎?她所受的養成教育也是告訴她善盡職責的呀。她知道自己性格上的矛盾,不夠柔軟的身段其實是不合適商場的,然而拂逆不了寡母的意願,她捨文從商;曾訕笑自己連意願都不能「堅持」怎麼做生意?又自解「妥協」也是做生意的必需。

她運用各種行銷策略開發外銷市場,每天郵寄一大疊開發信,有了回應後開始寄樣品、催訂單,為了搶時效又要節省越洋電話費,常得等到晚上七、八點配合歐美客戶的上班時間發Telex,幾乎每天都是頂著星星回家。後來公司陸續加入成員,五個人、七個人……她仍不得輕鬆,連假日也隨時待命,因為老闆還是習慣凡事找她,即使公司沒事,假日她原本也就窩在家。

一回,公司被仲介耽誤,臨出口了卻因缺配額而出不了貨!這一跤可不是這樣一家小公司承受得起的。貨車司機間續報告車程,她感到分秒難度的煎熬,又期盼可以有更多時間爭取轉圜……終於,在貨車抵海關前一刻,幾家同行伸出援手慨諾湊齊配額,簽證下來後整櫃貨品才上得了船。確定事件解決的那剎那,她與抱著女兒趕來公司關切的老闆娘緊握冷涼顫抖的手,這種共患難的堅定多像一家人呵,自幼失怙又是獨生女的她倏然感悟到自己一直以來渴求的「依靠」,原來是這般具體、觸摸得到,不一定必然是「人」,事業也可以依靠。

臺北車站擁上來更多乘客,多是下班的上班族。她望著左右吱吱喳喳的一群、閉目養神的一撮、眼光凝滯發呆的幾個……再看看自己,剪裁合宜的套裝、質感高雅的提包;撫過俐落的短髮,她想,不會有明顯的白髮吧?一年一年染髮的間隔時間拉近,她倒是平常心,腦袋裡的真材實料才是重要的,她常和公司的新進人員這麼說,雖然她知道年輕人表面稱是、內心卻未必同意。她曾無意中在茶水間聽到一句「白髮宮女話天寶遺事」,然後年輕人嗤嗤笑成一團;她敏感地再不說起「當年」了,即使她偶爾談及舊事是基於經驗傳承的初衷,然而向來透析人情的她也明白,說當年,有些是已成就者未必想提的舊時窘事;話當年,聽在接棒者耳裡或許質變成倚老、邀功。

環視周遭乘客,與她同齡的上班族女性寥寥可數,有些看來中年體態的女性實際年齡應是小於她的。順髮勾過耳背,撫過臉頰的指腹神經質的感觸劃過溝紋,魚尾紋可騙不了人。

過了適婚年齡的那幾年,不見她動靜,不僅母親急了,老闆認為是繁忙的工作耽誤她的交遊,常熱心要安排她相親,她也幾次被慫恿起「想婚」的念頭;然而是否職場上揮灑慣了的「一夫當關」,讓嬌小的她卻有逼人的氣勢,積極地相了幾次親後往往沒了下文。母親說「歲月是不饒人的,石頭越挑越小」,她笑笑半裝嬌嗔地逗母親說要做老姑婆,心裡卻氾起一陣酸,她連挑石頭的機會都沒有哇。

公司擴充規模搬到新大樓,她有了自己的辦公室。老闆突然宣布成立一個新部門,品項是雜貨,仍在她所轄,但因市場重中南美,所以需要一位會西班牙語的人才,緊接著介紹他物色來的一位南臺灣語言學院西班牙語系的高材生。新人自我介紹說副修過國際貿易。她不置可否。萬變不離其宗,雜貨、鞋子都是商品,行銷不是問題,然而,成立新部門這件事老闆完全沒和她商量過啊。

她悶坐在自己的空間,對著一堵只有掛鐘的白牆,秒針自顧自的,滴答滴答……她想著自己在這枯燥的韻律中行走多久了?多遠了?她努力地回想,想:在人生最精華的行程上曾有過最艷的色彩停格在哪個階段?她想得累了,仰頭癱軟在大皮椅上,左旋、右轉,頭頂上燦亮的日光燈一片白,最艷的色彩?她的生活中心就在這兒,一面對著市街的窗和一扇獨立出入的門,桌上的一具話機是她與他人的連結,用來下達指令、與人溝通,這種「幽閉」的生活連她自己也不知從何時算起了。一向謹慎、業界公認高EQ的她和情緒有了拉鉅。

和那個「西班牙」起衝突是她意料中的事。

新人、新單位亟欲嶄露頭角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她認為務實地打穩基礎才能減少往後奔跑時跌跤的機率,幾次交鋒總在兩人「保守」與「浮誇」的你來我往中不歡而散,老闆似乎也做不定裁決。一回,就在不悅的結論之後她轉過身時,「西班牙」自背後射出冷箭:「老處女」、「心理有問題」,音量恰恰讓她聽得見。

經過幾多風浪的她何以被激得歇斯底里?日後回顧,她無以搜索到任何理由,只記得神志被同事自不知何處扯回時,她驚覺自己竟拿著桌上的樣品鞋無法自制地猛敲辦公桌,桌面玻璃墊已砸迸一條、一條裂痕……

她放了兩天假。「西班牙」走人。

那年她四十歲。

同事要下車了,擠出一隻手拍拍她的肩;她頷首,再見。

再見。再見。

檢視辦公桌上的什物,發覺並無什麼可收拾的私人物品,也沒什麼值得費事轉交的業務,她似乎無什重要地隨時可以兩手拍拍,走人。

喔,她忘了,兩年前已收拾過一次,在老闆告知她,「Amy,我們都退下來吧,讓年輕人好做事。」她記性怎退化這般快呢?或是,故意忘了這件事?

年資早就達到了,退休,言之過早吧。她告訴老闆還不想「退下來」。還不想坐在家裡發呆、不想早晨到公園打太極拳、下午逛街喝茶;況且老闆的女兒才接班,她覺得她這個「老臣」還可以出點力氣。公司給她一個「督導」的頭銜。她仔仔細細地收拾桌面,把過去的自己裝箱、搬出個人辦公室,她被「請」到OA隔間的大辦公區,分配到一張L形辦公桌和一部電腦,進入她勢力範圍的開放式入口釘有一面「大中華區督導」的壓克力牌。這面名牌的大帽子叫她不自在,不過她懂得不吭聲,風氣就是如此,喜好在頭銜上做文章。而往後工作上與新的經營者理念的諸多左右衍生出無意義的爭執,讓她不禁要想自己是否錯過了「急流勇退」?

當卷宗「碰」地跌落在她的辦公桌時,她了悟到她這顆礙路的石頭應該搬開了。她承認自己馳騁商場的熱勁涼了,膽子小了、步調緩了;對不擅畫餅的市場規劃,她的報表數字不夠吸引股東、文案做得不夠漂亮;她還要承認,在前些日子,她發現自己的反射區漸跟不上電腦螢幕上閃熠的光點……只是,她想等待,等待,一個可以優雅退場的身姿……

忠孝復興站,她被人潮夾帶出車廂。她想,爾後再在這樣的時段上場是不會有的了,避過最擁擠的一波人群,她要好好走這段退場的臺步。

電扶梯馱著她往下,長長的階梯被人龍遮住盡頭,她搭著扶手、挺直腰桿,抬頭,以凱旋的姿態睥睨眼下的人群,電梯仍然沒完沒了地往下、往下……

本文節錄自:《唐棉》一書,廖淑華著,遠景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Ritwik Bhattacharj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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