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爆受害者百病纏身:每天走得更遠一點

文 / 一流人      2017-06-28

原爆受害者百病纏身:每天走得更遠一點


對無數的被爆者而言,他們得要努力理解自己的新定位,面對長期健康毛病、無法完全治癒的傷口和輻射病。痊癒速度緩慢多半是高劑量輻射線惹的禍,因為細胞再生機制毀了,人體的自然免疫系統也七零八落。許多人的手術傷口沒有癒合,發炎感染。不少被爆者,特別是爆炸中心半徑兩公里內的人,出現多種無法分類的症狀,包括一陣陣嚴重的暈眩、心力交瘁、麻木、令人無力的疲憊。

此外還出現了多種新的健康問題。水晶體混濁的白內障確診人數頻繁,有一陣子還被稱為原爆白內障,輻射線破壞了晶狀體後側表面的細胞。研究人員後來判定倖存者白內障的發病率、嚴重程度與他們的年齡和接觸輻射量有關。小頭症(孩童的頭部尺寸與身體比例不符,小於一般孩童平均值,這造成孩童存活率降低,減低大腦功能)出現在爆炸中心半徑兩公里內,百分之十五在子宮裡接觸到輻射線的孩童身上,比起沒有接觸輻射線的孩子機率高出將近四倍。其他出生前接觸輻射線的幼兒出生時腦部受損,導致心智發展遲緩,或是其他發展障礙。許多被爆者不明原因早逝,或者他們的家人相信(卻無法證實)是受到輻射線的影響,像是吉田的父親死於一九四六年,永野的父親死於一九四八年。儘管病患的高死亡率令長崎的醫生提高警戒,但在進一步的研究結果出來前,他們盡量不把輻射線當成倖存者的神祕病症與死亡的元凶。

然而,從早期的非正式觀察與日後的精確紀錄來看,某些疾病確實是輻射中毒造成的。經過一陣子的潛伏,在一九四七年,醫生觀察到成人與孩童被爆者的白血病罹病率提高了,接下來幾年內,這個數值更是攀升不少。後續的研究提出令人不安的數據:根據遮蔽程度,在爆炸中心半徑一公里內接觸輻射線的被爆者,罹患白血病的機率比一般人高出六倍,半徑二點五公里內的罹病機率則是兩倍。原爆發生當下在一點五公里內,十歲以下的孩童罹病風險最高,他們罹患白血病的機率是一般人的十八倍。十歲到十九歲的少年罹病機率則是八倍。解剖結果持續揭露輻射線對體內器官的嚴重傷害。一名二十八歲的年輕男子,在原爆前健康得很,戰後卻愈來愈虛弱,最後確診罹患白血病。他在一九五○年過世,驗屍報告中,醫生描述男子的內臟是「如同焦油的黑色爛泥」。

其他惡性腫瘤的出現率也提升了,包括胃癌、食道癌、喉頭癌、結腸癌、肺癌、乳癌、甲狀腺癌、子宮癌、卵巢癌、膀胱癌、唾腺癌等等。事後分析病患的醫療紀錄,證實在爆炸半徑一公里內接觸輻射線的被爆者罹患癌症的機率比一般人高出百分之四十至五十。了解這些癌症成因的醫生對於占領政府氣憤難平,因為審查制度害他們無法公開討論手邊的案例。悲痛欲絕的家屬與朋友心中苦澀又憤怒。他們永遠恐懼疾病與死亡。

殘酷的公私壓力也揮之不去。母親的情緒疏離令永野痛苦萬分,許多家庭則是被愧疚和責難壓垮。傷口明顯、掉頭髮的孩子遭沒有受傷的同學欺負,笑他們是「獨眼惡魔」、「雞腿」、「光頭」、「怪物」、「原子」、「天婦羅」(日本的油炸食品)。有些小頭症孩童不准上小學,或是參加學校的運動和課外活動。還有人誤傳只要碰到倖存者,就會被傳染原爆病。

就連沒有受傷生病的孩子也長期承受壓力。某天,一名長崎的小學老師在二年級的國語課上,帶學生閱讀討論一則家喻戶曉的故事,有五個小孩在雙親的支持與關懷下一同長大。一個小女生舉手發問:「這些小孩子真的很快樂吧?」她的語氣充滿感傷。老師馬上想到這個女學生跟班上許多同學都失去了父母,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即使是像她這樣每天與他們相處的人,都能輕易忘記他們失去了多少。在課堂上,有些孩子避開不看黑板上的「母親」、「父親」等詞彙。還有人咬著嘴唇,在筆記本上塗鴉,或是茫然凝視窗外。

像吉田這樣外表明顯傷殘的青少年,對旁人的目光、作嘔的表情、輕蔑的評論總是無比敏感,許多人鮮少踏出家門。吉田能繼續走下去,他認為都是因為母親的愛。有一天,她來到他面前,說她知道他的感受──超出他所能認知的──她要他聽她說幾句話:「你不能一輩子關在家裡。我知道你不想。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是你能不能試著先在附近走走呢?」

「不要!」吉田對她大吼。不過,最後他決定聽從母親的建議,走出門外,先是走到跟自家隔了三間房子的神社,他認為這樣不會碰到太多人。「第一天我走了一百公尺。隔天是一百五十公尺。每天走得更遠。」他避開小孩子,因為他們會不知顧忌地瞪著他看。「我很怕看到別人,但他們還是看著我。」他對一個漂亮的小女生打招呼,對方哭了出來,這讓他幾乎崩潰。某天,他經過一群媽媽身旁,看見她們露出噁心嫌惡的表情,轉頭遠離他。吉田哭了,可是他繼續向前走。冷靜,他對自己小聲說著,淚水流了滿面。不要回頭。不要回頭!


本文節錄自:《只要活著: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一書,蘇珊.索瑟德(Susan Southard)著,楊佳蓉譯,馬可孛羅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Jared Erondu

關鍵字: 全球焦點閱讀

延伸閱讀


專欄介紹

一流人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專欄介紹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