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學生結婚以來第一次的分居

文 / 一流人      2017-06-06

自學生結婚以來第一次的分居


我與辰美小姐約在 J R 濱松町站的東京單軌電車剪票口旁碰面。她為了我這本書的採訪,把航班安排成飛往小松的末班班機。

我一到車站,就發現辰美小姐已經在等我了。她緊貼著柱子站立。

白色的乾淨運動鞋,搭配一襲曲線柔和的灰領素雅套裝,還有一頭短直髮,轉頭露出的笑容顯得和善而溫暖。

現在是她縣議會議員的第二任期,明明已經擔任議員第五年了,她卻一點也沒有處於該立場的人常見的華麗燦爛。乍見下會覺得這個人謙虛、高雅,而且意志堅強。

應該就是給人這種感覺,所以才會受到市民派的信任吧。

第二天我和才剛從金澤回來的守穗先生見面。他拎著有點大的行李箱,身穿合身的隨性西裝,柔和的笑容仍舊與以前採訪見面時一樣。接下來的故事,是我融合了兩人的訪談。

辰美小姐在二十一歲時,與以前國中的同班同學守穗先生在學結婚。她中輟原本就讀的富山大學,為了與就讀於東京大學的守穗先生生活而去東京。接著陸續生了五個小孩,為了家務育兒忙得不可開交,從未工作過。

他們的婚姻令父母擔憂,因此來自父母的生活補貼是最低限度。因為守穗先生決定留在大學,所以他們持續過著縮衣節食的生活:「只要生了一個小孩,守穗先生就會去當家庭教師或補習班講師之類的,增加一項打工。」

可是,守穗先生一路從助教、副教授逐步高升。三十五歲左右以付梓的《「豐富」的悖論》成為廣受矚目的新銳政治學者,上電視節目、雜誌採訪、約稿等等的邀請相繼而來。這時候辰美小姐心裡十分焦躁。

「這樣下去我好像要枯竭了。」

有時候她會想這麼叫苦。雖然守穗先生不知道緣由,但一到傍晚她就經常會煩躁地嚴厲訓斥孩子們。

當傍晚的天空染成一片紅黃色時,小孩就會沒來由地開始哭鬧,據說歐美也稱之為「colic (腸絞痛)」。這是萬國共通的,嬰兒哭鬧到讓母親精疲力竭,但就像連鎖反應一 樣,傍晚時辰美小姐也會心情變差。

但是辰美小姐過去不管在守穗先生,還是其他人面前,都是個「好媽媽」、「好太太」。和氣溫柔,又替孩子著想。參與育兒工作的守穗先生,自負是個重視家庭的人,對於和辰美小姐建立的一家七口生活一直都心滿意足。

話雖如此,守穗先生做家事在當時卻是這種程度:「雖然會洗碗,但沒洗乾淨,結果我之後又要重洗。有一次我問守穗:『你請祕書影印,但他會有幾張忘記印,你要怎麼辦?』,他說:『那我一開始就不會拜託他,不如我自己印。』,我對他說:『你洗碗就是這樣啊。』他才總算明白的樣子。」

但是,在辰美小姐歷經了很久才開口說這些。所以就算她想去美容院請守穗先生看家,連零食都準備妥當才去,還是會被唸「妳很慢耶」,於是她就「再也不拜託他了」,硬著頭皮忍耐度日。

辰美小姐的生活只顧埋頭於育兒,甚至到了為自己花時間或金錢就覺得內疚的程度。

「那時候我連買一本自己喜歡的書都辦不到。想吃拉麵的時候,也要問小孩『要不要去吃拉麵?』,小孩說『要』才會去吃。」

這種心情我也能體會。這種感情就像我在工作,因此覺得其他的時間都要全給小孩才行,是一種職業媽媽的內疚感,但沒想到身為全職主婦的辰美小姐也受這種感情所拘束。我也不知為何深信著「必須當個好媽媽才行」。而且小孩也會無限制地貪圖母親所有的愛與精力。給予孩子愛、時間,以及體力,在本能上來說雖然很愉快,但其實自己也會變得「空虛」,被枯竭的感覺侵襲。我記得把工作以外的所有時間與精力都給了我兩個女兒時,也有筋疲力竭的感覺。

育兒很開心、快樂,不過也是被暴力搶奪的過程。這樣的辰美小姐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守穗先生對此深信不疑。

「我好像快枯竭了。」雖然她如此說道,「妳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但被問到這句話,又回答沒有想做的事。而且她對孩子的費心無微不至,也熱衷於家長教師會的活動,身為一個母親算是很完美。

「我曾是非常棒的太太與媽媽。情感上既平穩,也可以體察小孩的心情,懂得精打細算。把家庭理財交給我也放心,看起來就像沒有向外踏出腳步的類型。」正因如此,等到我察覺自己無法踏出腳步,是之後的事了。大概是因為在此時的自我主張很強勢,就像易卜生的劇作《玩偶之家》中的娜拉一樣,若嘗試「離家出走」,選擇離婚或是突然就業,應該會和先生起激烈的爭執吧。雖然同世代的女性也有很多人這麼做,但辰美小姐並未如此。她把「快要枯竭」的想法藏在心裡鬱鬱寡歡。

另一方面,守穗先生身為新銳學者,逐漸與過去不認識的大眾媒體女性來往,而感受到工作中的女性魅力。

如此一來,話題只有小孩,又維持素顏的辰美小姐就顯得黯然失色。這讓兩人拉開了距離。

「我一直有不公平的感覺。『為什麼只有我』這樣的想法一直無法消除。」

可是某一天,雖然守穗先生自己沒有說,但他察覺了辰美小姐為了逃出育兒地獄而拚命掙扎的痛苦。辰美小姐為了取得稅理士執照開始去上課,或是以司法考試為目標開始念書、開始當家庭教師或補習班講師、收聽廣播講座學習英語會話等等,最後都因為忙於育兒而不得不放棄。

但是,辰美小姐之所以半途而廢,也是因為她有家庭與育兒為最優先的良知。要是忽然暴衝,說不定家庭就會產生紛擾,孩子們也會心煩意亂。以長遠的眼光來看,應該也得不到守穗先生的認同與鼓勵。

這過程中也有一些犧牲自我帶來的收穫。

當守穗先生對開始學習英語會話的辰美小姐開玩笑「妳又要三分鐘熱度了」時,她卻一下子淚水奪眶而出。看到她的眼淚,守穗先生感受到「懊悔的痛苦」,才總算醒悟「我得設法幫她才行」。

三十八歲時兩人面臨了巨大轉折點。

他們第一次「分居」。守穗先生到中國的長春單身赴任。當時並無法輕易來往長春,也不能自由打電話。對他們自從二十一歲開始就一起生活的夫妻來說,應該是很大的考驗,但對於過去幾乎沒單獨生活的兩人而言,其實是新鮮又收穫很多的分居。

分居期間,辰美小姐決定把守穗先生過去想出版,但她面有難色的《男人也會養兒育女》的書籍出版,她努力把守穗先生寫了多達必要分量四倍的原稿整理好,完成出版。而且也開始工作。

在他單身赴任的前一年,辰美小姐得了重病。沒辦法吃飯,持續原因不明的發燒。雖然去醫院診斷為胰臟炎,但連肝臟也衰弱了。全身衰弱到甚至被醫生交代「請做好心理準備」。

「對我來說,這時候總算老么也上幼稚園,今後可以有自己的時間應該幹勁十足,但我的身體卻跟不上了。」

歷經十幾年養育五個小孩,身心都疲憊至極了。結果我住院了一個半月,那時候我這麼想:

「要是我就這樣死了,完全沒留給孩子們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既然如此,那我就贊成把兩人的育兒紀錄《男人也會養兒育女》出版吧。」

灌注守穗先生的自負所寫成的《男人也會養兒育女》,一直以來辰美小姐與孩子們都覺得很彆扭而反對出版。而這本書在守穗先生待在長春期間,以辰美小姐編輯的形式,進展到出版的階段。

據說住院時她也這麼想過。

「今後我追加的人生,如果有機會,無論如何我都要往前走。」

她決定要從好媳婦、好媽媽、好太太的拘束中往前踏出一步。過去只要去守穗先生金澤的老家,辰美小姐就會很緊張,戰戰兢兢要做個好媳婦才行,這種情緒反映在敏感的小孩身上,就會引起某個孩子氣喘或週期性嘔吐。

這時候的單身赴任,對守穗先生來說一開始也覺得很悲壯。

「和家人離別讓我很悲傷又寂寞。但那大概只有一個月吧,後來就覺得一個人生活也不差。過去我只在大學的時候獨自生活過兩年。後來弟弟到東京與我同住,之後在學期間就結婚了,所以我已經相隔二十年沒獨自生活了。不管什麼時候要跟誰去哪裡都可以,就算在外過夜也不會被說是外宿(笑)。真的很自由又無拘無束。我覺得如果這樣,應該每個人都會不想結婚了吧。當然我也非常寂寞,夜深人靜找不到任何人,寂寞到好像要凍僵。因為待在中國,也感受到被社會與工作切割的寂寞。」

可是,這段期間也讓我正視自己。

「飲食和生活我都能按照自己的步調進行,我也會做料理、打掃、購物,能夠自己獨立,也對後來的生活有幫助吧。」

另一方面,辰美小姐也逐步實現自食其力。她能夠一個人照料五個小孩的所有生活起居,全憑自己的判斷生活,找到自信並感覺舒適。

即使伴侶不在身邊,生活也可以沒有障礙。此時他們彼此都是獨立的人,確立了互相扶持活下去的做法。

辰美小姐這時也開始工作。

「這是來自守穗的工作,內容是編寫考試用教材的問題,我覺得不妨一試就問他:『可以讓我來做嗎?』他答應後我就接下來了。因為我以前沒有工作的經驗,於是拚命努力以免失敗,我很擔心用郵局寄送的原稿是否送到了,經過詢問得知『還沒送到』就很恐慌。之後聽說有分真正的截止日期與暫時的截止日,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回事,我就這樣一一體驗這些事。」

說起以前的計畫,就是用磁鐵把小孩的計畫表固定在冰箱上而已,而這時我開始會把工作的計畫寫進自己用的記事本了。

「以前我會在監護人欄位簽名『廣岡守穗』並蓋章,但就在那時我會覺得很怪,寫了不在的人的名字,開始會簽上『廣岡辰美』的名字並蓋章。想想以前,我不曾有使用自己名字的場合。」

小孩很歡迎這樣的媽媽。媽媽沒有事事關照,反而讓家庭的氣氛變好了。甚至孩子們會說媽媽朝氣蓬勃變漂亮了。

聽到這樣的故事,我覺得日本人的單身赴任人數雖仍有二十五萬人之多,但之所以沒有那麼多不滿的聲音出現,或許就是因為單身赴任是長久婚姻生活中,一種重新恢復精神的機會吧。

對中老年人的問卷調查也顯示單身赴任的評價不錯。「變得會互相感謝」、「對方比以前更溫柔了」、「關係變得新鮮了」等等,在長久的婚姻生活中,彼此變得像空氣一樣雖然聽起來好聽,但彼此不在乎地板著一張臉,甚至缺乏體諒的關係,單身赴任對此似乎也有注入不同空氣的一面。

總之,回國後的守穗先生看到辰美小姐變得會打扮,還會不斷說自己意見的樣子,實在瞠目結舌。比起悶悶不樂的辰美小姐,這樣的她顯得有魅力多了。

辰美小姐此後也開始了自由作家與編輯的工作。

本文節錄自:《卒婚:不離婚的幸福選擇》一書,杉山由美子著,陳冠貴譯,時報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Chris Barbalis

 

關鍵字: 全球焦點閱讀


專欄介紹

一流人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專欄介紹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