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而然的習慣 藏族人一輩子都在轉經

文 / 一流人      2017-07-24

自然而然的習慣 藏族人一輩子都在轉經


我抵達色達以後,首次切身具體感受藏民信仰對生命的包容性,是發生在色達縣城裡的青年旅社。那是一個格外寒冷的早晨,我準備動身去往著名的喇榮五明佛學院轉經,青旅櫃檯前留著兩撇鬍子、操著不太標準普通話的藏族老闆,見著我便突然對我說道:「最好帶上你的雞去轉經,這將對牠產生莫大的幫助。」我並沒有明白他話裡的含意,甚至還因為昨晚渾身泥濘,並且帶著小巴前來投宿而感到過意不去。但他似乎完全並不在意弄髒他的旅社,反倒更關心我是否有意願帶著小巴前去轉經。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再次詢問,想確認他究竟是想請我把雞給拿出去,抑或是真希望我帶著小巴去轉經。

「轉經,對牠有好處,你應該明白。」他彷彿以為我知道轉經能夠給人迴向福報,卻吝於給小巴也積誦功德。

「對牠好?」於我心底大概明白他的想法,但一時之間仍舊無法理解藏地信仰的包容性。

「嗯……用普通話我也說不清楚,但你可以帶著牠一起去轉經,然後替牠來世誦點功德。」開始以為他在與我開玩笑,畢竟昨日甫一進門便與他表明,我是帶著一隻雞夥伴前來投宿,而這樣的荒唐行徑,或許令他覺得旅社來了一位怪人。但他似乎並不這麼認為,他看著我躊躇不決的樣子,於是又再補上一句:「色達是很好的地方,緣分讓你們兩位來到這裡。」

其實於此之前,我並不是真正想去轉經,也並不了解轉經究竟能不能夠累積功德獲得福報。諸如此類的想法,對於一位崇尚理性的哲學系學生而言,實在過於缺乏辯證而不夠拘謹。倘若以嚴格的態度審視信仰,本身就是一件脫離理性經驗基礎,必須抱持懷疑態度進行質疑的事。但由這位年輕藏族老闆口中,自然流露出關於虔誠信仰堅定不移的信念,頓時反倒讓我感覺自己的懷疑,是如此的殘破不堪、是對信仰的一種褻瀆。

而當我嘗試從他的角度去理解看待信仰意義時,由黑格爾式的揚棄摒除過去心中成見,卻依然絲毫感受不出如他身上那般,透露出穩固而純然的信仰情懷。雖然這一切並不影響我帶著小巴去轉經,但所轉的那些經筒、那些佛塔、那些山、那些湖,那些應該有的回報最終又是去往哪裡?

這些疑惑,在我帶著小巴離開佛學院,重新回到色達縣城的青旅時,問題再度交還給了藏族老闆。

他說:「藏族人一輩子都在轉經,甚至生命初始還沒有誕生以前,就在母親的肚子裡跟著轉。或者,我們幾乎不曾去想過這個問題,但這是我們的信仰,我們延續它、保存它,也希望它能夠完整地延續下去,一切都是很自然的事情。」他以簡潔明瞭的方式表露信仰,令我想起某次學校的道教哲學課,討論著關於「儀式」的本質問題。

「儀式,是藉由不斷地重複發生進而達到鞏固意義的目的,但同時也是意義本身弱化衰退的過程。」大概意思是,如同我們平時祭祀時拈香參拜的正常舉動,卻從來未曾思考關於祭祀、拈香這種行為本身的意義。由這種從小到大不斷重複的儀式過程,因為逐步形成一種理所當然的習慣以後,便逐漸脫離祭祀本身應當具有的意涵。而在藏族的文化當中,「轉經」這種看似脫離思維範疇的無意識行徑,卻恰恰說明了意義透過實踐而不斷內化的過程。

換言之,藏族人按習慣從小跟隨自己的姥姥轉經、也隨著自己的母親轉經,在民族集體信仰底下對思想潛移默化的過程中,轉經儼然已成為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當習慣內化為生活的一部分時,信仰的深刻性便刻劃在這樣不斷重複的過程裡。相形之下,一般人帶著「寄託心靈」的心態去接觸認識信仰,與藏民族天生出於生活習慣的行為本身,似乎更帶點「功利」取向的意味了。

早先幾年,我曾徒步於滇川西環線,藏地信仰於我內心的震撼便始於那時。當時,世界海拔最高的民用機場「稻城亞丁」尚未開放,交通不便、人煙罕至,讓「亞丁」被譽為中國最後的「香格里拉」。康定―― 亞丁―― 麗江這條經典的川西滇北大環線,越往後頭走景色越是壯麗,而信仰的色彩也益發濃厚。在滇藏交接處的德欽縣境內,有座藏傳佛教八大神山之首的「卡瓦格博」,又稱為「梅里雪山」,那是一座至今仍未有人成功攀登上去的雪山之神。於上個世紀末,中、日兩國曾組織聯合登山隊嘗試發起挑戰,在無視當地藏人出於民族信仰文化的勸阻後,仍舊執意進行登山計畫。最終,以十七名登山隊員全數罹難的結果,成為登山史上最重大的慘案之一。

在登山與轉山之間,其實隱藏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方式。「登山,由低海拔至高海拔的爬升,是一種垂直思維型態的展現,當人類挑戰及超越嚴苛的自然環境,流露出的是人定勝天的概念;而藏民們轉山,則是一種平行的思維模式,他們不藉由凌駕自然之上來取得快感,反倒是以敬視彼此、尊重萬物的態度面對一切自然、生命。」藏民們的傳統信仰習俗,支持著他們如此堅定的精神樣貌。從延續及傳承的意義而言,不僅是一個古老民族凝結出的智慧結晶,也是文明發展淬鍊後的靈魂精髓。如今,卡瓦格博這座唯一在信仰與文化因素底下,被明令禁止永遠不許攀登的雪山,或許成為世界僅存不多沒有人跡的地方,卻也因此得以保存祂永久的神聖與美麗。

解除內心對信仰的困惑以後,我繼續往滇北前進,在理塘附近的草原上,碰巧參與了一場藏族的賽馬會。每年藏曆六月期間,藏族賽馬節是草原上最為熱鬧的盛典;青稞酒、酸奶、酥油與各式精美的圖騰帳篷,歡樂氛圍渲染著整塊藏區草原。賽馬會一般以射箭、賽馬與各式精湛的馬術表演作為主要項目,看著草原上奔馳的年輕騎手們,快馬加鞭後一個側身倒掛,再以精準無比的角度射出手中箭矢,有的則以幾乎貼觸地面的距離拾起地上哈達,那一個濃烈而驃悍的民族精神,無疑是草原上完美生活的精緻展現。

我對藏地生活的憧憬嚮往,是基於對他們的堅定信仰、豐富的精神生活與飽含樂趣的日常認識以後而逐漸產生,隨著接觸藏文化時間越長,便也默默產生對高原文明的深深眷戀。


本文節錄自:《夢想,在路上:一輛摩托車,100天,3萬公里,一場探索中國四極地的青春長征,一次與自我對話的革命之旅》一書,尤文瀚著,平裝本出版。

關鍵字: 閱讀兩岸要聞生活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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