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七八糟」的原宿

文 / 一流人      2017-05-30

「亂七八糟」的原宿


原宿

走在原宿感覺很羞恥。

會走在原宿的都是小鬼,聰明的高中生會避開這一區,原宿被視為是幼稚的城鎮。

這樣說完全正確。

但雖然是這樣,老實說,我還是玩得滿高興的。

真是嚇我一跳,原宿會讓人一頭熱,正是因為會讓人如此興奮,我懂了為什麼日本鄉下的男男女女都想要來原宿看看,簡單來說,因為這裡亂七八糟。

這種亂七八糟就像用麵粉和水,把巴黎、明治神宮、烏賊天婦羅、迪士尼、章魚燒和學園祭揉成一團放到鐵板上,然後加入大阪燒醬汁調味。

略微奇妙的焦味。

這是東京的壓力。

日本第一次出現這樣的鬧區,與新宿不同,與澀谷、池袋不同,也與六本木不同,原宿是閃電落下後化成廢墟的市場。

當我看到徒步區時,是這樣想的。

原宿徒步區的街頭表演,是從車站到代代木深町的十字路口,在奧林匹克路上,於禮拜天舉行。

非常奔放。

在我來看之前,我不知道這裡這麼讓人想上廁所。約一〇〇〇公尺的奧林匹克路的兩側,搖滾樂團排成一整排演奏,將近有七十組的樂團,不,如果將擠到外面的人也算進去,可能有一百組左右。

樂團的人將頭髮染成紅色或紫色,並像海膽的刺一樣尖尖地立起,他們站在啤酒箱上唱歌,周圍的狂熱粉絲又扭又跳地手舞足蹈,非常驚人。

像是二戰結束後,黑市的盛況。

路邊有許多巨大的音響,還有搬運音響的拖車,拖車上有樂團的名字,沒有寫名字的拖車大概是租來的吧。

因為每個搖滾樂團都各自演奏自己的曲子,聲音都混在一起,不知道在唱什麼,音爆形成漩渦直升天際。

即使如此,每個樂團的粉絲還是像空手道一樣揮舞著手,或蹦蹦跳著,像是大姐頭的狂熱女粉絲,坐在車頂上,抽著Lucky Strike的菸。

老實說,這裡看起來像不良份子聚集的場所。

走在路上都會碰撞到觀光客和粉絲們的肩膀,很難前進。

這種盛況,是以前全共鬥(註一)的遺緒。搖滾和龐克取代了意識形態,變得受歡迎;龐克頭和黑皮衣取代了全學連的安全帽,成為流行。

道路不遠處,有奇妙的五人家族正在變裝跳舞,六十歲左右的父親吹著笛子,像魔法師的母親在跳舞,而背著書包的胖女兒坐著,感覺精神異常。

徒步區表演的演變歷史如下:○1表參道的暴走族→○2竹之子族(註二)→○3搖滾族→○4跟風族→○5業餘樂團。

與其說跟一開始比好像氣勢沒那麼猛烈了,不如說越來越瘋狂。這種徒步區風氣要延續到什麼時候,應該只有原宿警察署才知道,不過下次又會開始流行什麼呢。

外國人觀光客非常多。

我來這裡的前一天,國立町內會的瀧田祐去世了,享年五十八歲。瀧田出生於寺島町,一直在畫有關庶民區風情的漫畫。

我來到原宿時還不知道瀧田過世的消息,是在與小廣、專太郎碰面的咖啡店裡,才知道了這個消息。

我在森英惠大樓的露天咖啡座,從小廣帶來的運動新聞報紙裡,讀到瀧田的過世報導。

我非常悲傷,心情亂成一團。

然後我用這種心情,去了FLO。

FLO是巴黎的傳統餐廳,歷史悠久,路易斯・布紐爾、保羅・沙特、路易・阿拉貢等人都有來過,是新藝術運動的店家,挑高的天花板、巴洛克風的石牆、還有吊燈,原宿店重現巴黎店的裝潢,是現在的年輕女孩最想來的店。

專太郎點了蝸牛,我點了鵝肝醬,小廣點了蛤蜊鍋。店內裝潢豪華,但價格不貴,因為是由SKYLARK所經營的,吃了一口蛤蜊鍋的小廣說:「好鹹!」臉都皺了起來。我也嘗試吃了一口,結果鹽像電流痲痹了舌尖,我整個人嚇到往後仰。

「這鹽的份量加錯了吧。」

「原本這料理不就是這樣?」

「詢問的話好像也不太好。」

我們三人頭靠在一起竊竊私語地討論,最後是將餐點全部剩下來然後離開店裡。我們把這道菜命名為「死海沿岸風格的超鹹燉鍋」。這間店做不長久吧。

FLO的隔壁是由大洋漁業所經營的海鮮餐廳MAN BOSE,再隔壁是樂雅樂的高級店Appetito,這附近有許多由知名企業所開的高級店。

表參道旁有同潤會青山公寓,幾乎全變成服飾店,也有畫廊、針灸醫院的招牌。

同潤會公寓是戰前的公寓,連浴缸都沒有,但還是有人住在那裡。是一棟搖搖晃晃的水泥房子,也由於破破爛爛的,乍看之下感覺是組合屋,但其實還很堅固。

小廣二十年前想買這裡的房子,聽說是三五〇萬日元。但因為同潤會沒有浴缸,所以買了附近的古川公寓,古川公寓後來改名為PLAZA青山。

表參道的迴轉壽司元祿客滿。

迴轉壽司的隔壁,是像紅色平等院一樣的Oriental Bazaar。

和服七〇〇〇日元、浴衣二四〇〇日元、旗幟三〇〇〇日元、盤子一個八〇〇日元到一〇萬日元不等,Oriental Bazaar很便宜。浮世繪的複製畫(寫樂的)六〇〇〇日元(附框),這個很划算。

我買了畫有知名風景的七〇日元明信片三張,富士山、櫻花、新幹線。因為殘暑還是很熱,開著冷氣的Oriental Bazaar就變得很好待。

我看了一下Kiddy Land,然後看見它對面有「反派商會」(註三) 的人在招攬客人,從這一帶開始有不好的預感。

我們走回徒步區的奧林匹克路,又嚇了一跳,耳鳴不管怎麼樣都不會停止。

徒步區的樂團,是最吸睛的。

很有一看的價值,原宿總有一天會成為荒原,而奧林匹克路,是平成二年的裂縫。

從這裂縫中,時代的毒噴發出來,這是東京的本性,溫和日本人被壓抑的本性,化成怪物噴發出來。

我們背對徒步區的樂團,走向明治神宮參拜。

踏著碎石路,前往外拜殿、本殿,但徒步區樂團的曲子所刮起的旋風仍然吹到這裡,許多曲子交混在一起,聽起來就像是「咚咚咚咚咚——」的瀑布聲,像是瀑布落到深潭時所響起的地鳴。

寶物殿正在舉辦紀念皇紀二六五〇年,歷代天皇肖像畫展。

傳統與現在的皮膜背對背靠著,這就是原宿。有許多外國人走在路上,三人裡就有一位外國人,歐洲人、美國人、阿拉伯人、黑人,各式各樣的人種都有,這城市像是巴黎或紐約,還有會被認為是日本人的泰國人、台灣人,在原宿,外國人是會移動的背景。

竹下路有許多藝人的店,隨便回顧四周,就看到可樂餅、Wink、宮澤理惠、聖飢魔II、CAROL、中森明菜、北野武、George Tokoro、BAKUFU-SLUMP、鶴太郎、山田邦子、酒井法子、加藤茶、田代政、山瀨麻美的店。

我們逛了一下塔摩利的店,T恤要一〇〇〇日元,牙刷組三二〇日元、杯墊一八〇日元、襪子三雙二〇〇〇日元,在店門口有「禁止飲食」的告示。

在占卜館,擠滿了高中生(二十分鐘,二一〇〇日元)與國中生(十五分鐘,一一〇〇日元),有看手相、占星、塔羅牌、吉普賽占卜等,共十二間店,乍看之下,氣氛很像泰國的紅燈街。

占卜內容最多的是「戀愛的煩惱」,再來是「親子關係」、「報考」、「考試」等,國中女生、高中生一臉消沉,一動也不動地排隊等待。世界上的父親們很有必要來看一下。

我一直處在驚嚇狀態,到這裡再附送一個嚇到腿軟,最後我們走到表參道的義大利餐廳。因為是在原宿,所以想說吃完義大利料理再回去吧,結果點了青醬麵和無醬義大利麵,卻因為太難吃了眼睛都要瞪出來,像是被蚊子叮的味道。

原宿是玉石混雜、老幼並存、黑市復活、餐廳詐欺、人種多元的城市,每日都是世紀末的學園祭,冷靜沈著的只有表參道路旁的行道樹而已。有一天這種模仿外國的虛榮城市,會延燒到東京的哪裡吧,或許是六本木一帶?

原宿⋯⋯其後

原宿沒有徒步區樂團了,成為熱情冷卻的城鎮——雖然我想這樣說,但其實這裡一如往常的喧囂。明治路正在做地下鐵工程,連結池袋—澀谷,預定二〇〇七年通車。同潤會公寓被拆除,正在蓋新的大樓,看了建設看板,這裡預定蓋一動地上六層、地下六層的建築,設計者是安藤忠雄和森大廈,工程圍籬上種有很多植物,也有地圖及時程表。FLO變成名牌店,表參道的義大利餐廳變成藥品化妝品店。Oriental Bazaar仍然以沒什麼改變的價格賣著和服和浴衣,盤子依舊不貴,小盤子二〇〇日元左右,大盤子也不超過一萬日元。竹下口的Palace France貼有閉館告示,這裡的工程圍籬上是金融風格的人物照。竹下路的藝人店都不見了,占卜館變成高中生三十分鐘,四〇〇〇日元,中學生十分鐘,一〇〇〇日元。沿路商店流瀉出來的音樂、店頭大姐叫賣的聲音,以及警告強行拉客的廣播聲都交織在一起,吵鬧得不得了。遠離此處走到太田美術館,才安靜了下來,用隨手在地下室的手帕店買的圓點手巾擦擦汗,終於覺得涼爽了一點了。

註一:又稱東大安田講堂事件,1969年1月18日,東大講堂遭全學共鬥會議佔領,是日本史上的著名學運。

註二:1980年盛行的原宿街頭文化表演,特色為演出者穿著極誇張服飾。

註三:由飾演反派角色的演員構成的組織,領頭是八名信夫。

 

本文節錄自:《老派東京:編集長的東京晃遊札記》一書,嵐山光三郎著,顏雪雪譯,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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