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饞人筆記】

老香港風味雜記:腸粉檔

文 / 孫東國      2017-05-22

老香港風味雜記:腸粉檔


曾撰文淺談腸粉之美,一段白米卷,出脫於山嵐蒸氣之間,潑墨般澆上醬汁,頃刻成了山澗中的厥厥玉石。白晳中透出淡黃,是片上好田黃?抑或沾上斑駁艷紅,該是雞血吧?不管如何,亮黃嬌紅,各自惹人垂涎。

回想腸粉一路走來之變化,不免嘆句今非昔比。猶記得那個一直讓我們溫存的老香港,腸粉彷如玉石,流落街頭,靜待細細發掘。今天藏於這街角,明天寄存那橋邊,靜靜飄香,縷縷芬芳。按不成文規定,腸粉好像只能當早餐。唸書時,為吃腸粉,總會特意早出門,趕忙走到離校門不遠的腸粉檔,買包腸粉回校品嘗。腸粉檔,也不算個檔,沒遮掩沒座位,不過是輛木頭車,比較特別篏入了蒸爐。蒸爐左右兩分隔,一邊是左右同開的活門,下藏著手掌深的方形鐵盤。鐵盤連著瓦斯爐,墊好濕毛巾,熱力迫出蒸氣,置入腸粉,幾分鐘便蒸至燙口軟滑。有趣是那活門,檔主於一邊開,置入腸粉待蒸,然後便於另一邊拿出蒸好腸粉應客,售畢,這邊填補待蒸,又以原邊應客,周以復始。吊詭的是,好腸粉檔生意只能不好不差,太差,腸粉蒸久了,軟爛磨人;太好,一邊售畢,另一邊卻未及蒸透。

除了蒸爐,木頭車另一邊則像時下川式麻辣火鍋,分成六七小格,舉目皆是腸粉配菜,如魚蛋、燒賣、豬皮和炸蛋等。跟老闆說要份腸粉,他便一手提起搪瓷盤,鋪上油紙,探手到活門之中,乘著白煙拿出腸粉。好像不怕燙似的,一手捏著四五條腸粉,另一端迎上剪刀,叮,叮,叮,叮,段段白玉應聲跌落玉盤。「要甚麼醬?」「都要吧。」像打暗語般交接,順手便澆上醬油麻醬甜醬。辣醬永遠於「約定俗成」之外,想要刺激,及早揚聲。

「現在吃?還是帶走?」差點以為自己去了快餐店。

現在吃,老闆順手就把搪瓷盤遞上,旋即於街角開餐。捧著盤,迎著風,飢腸轆轆,大快朵頤;帶走,老闆便一手抽起油紙四角,像個玉荷包塞進膠袋。早出門全因吃腸粉不能狼吞虎嚥,必須段段慢吃,生怕醬汁濺到校服。

隨著離校,好一段日子沒吃到腸粉。最初以為只因離校才不與腸粉檔相遇,殊不知那輛木頭車早被帶進博物館。有一段日子,腸粉確確實實於我們這城市幾乎絕迹,朋輩閒聊,有意無意的問:「還知道哪裡有腸粉吃嗎?」這麼一說,問倒全場。人人輕嘆昔日風味不再,又像哼童謠,細語城市風光消逝,呢喃美味走散於石屎磚砙之間。

也許老天爺憐憫我們這群嘴饞之人, 又也許大集團看準商機,一下子讓腸粉遍地開花,三百多家便利店連氣一枝賣腸粉。奈何,學得只有個模樣。店的一隅放台蒸包機,腸粉早於中央工場切好成段,分成小碗送到店,客人點餐便蒸包機拿出。惜潑墨不再,醬汁改於塑料瓶擠出,濃稠一坨,吃得不知就裡。糊裡糊塗的折騰了幾年,萬幸市場慢慢走回正軌。這幾年間,腸粉寄生於車仔麵檔,掃出一抹舊日紅。仰賴同賣魚蛋豬皮豬紅,腸粉跟車仔麵互相依存,更孕育出新寵兒,車仔腸粉。雖跟舊日單純美好小幸福分道揚鑣,但總算保住一點血脈。

青春變老,夕陽西落,昔日段段白玉卷,今天反倒吃得單純,醬汁意思意思就好。默默蘸上醬油,黑漆漆一段,層層捲叠,像極菲林。小時候總愛沿邊褪開,覺得特別好玩,今天倒有點倒播菲林追憶之味。忽爾想起一句,彩雲易散琉璃脆,世間好物不堅牢。眼看面前這菲林,風吹可破,然而其中含義,長而深遠,但願世間惜物之心,能像吃腸粉般,小比翼翼把它延往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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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東國,饞人一名,愛做菜和寫文,淡薄名利,寫文只願作個記錄和分享,盼能讓飲食文化傳揚。

關鍵字: 兩岸要聞飲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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