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飯裡的蝦捲

文 / 一流人      2017-05-16

排骨飯裡的蝦捲


便當送來了,依照慣例,還有三杯熱咖啡,一杯加糖不加奶,一杯加奶不加糖,一杯什麼都不加。

便當倒是一樣的排骨飯。

蝦捲本來是蝦捲便當的主菜,但是在排骨便當裡也能吃到蝦捲,就有一種賺到了的感覺。排骨飯裡的蝦捲,原是意外多得的,所以特別好吃。但是當意外多得成為習慣後,突然沒了,就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損失感。

會議室百葉窗垂掛遮住了一小塊天際,敞開的光亮裡可以看見玻璃帷幕大樓,還有大樓映照出的天空,不是天空本身,而是倒影,就像是他們正在討論的,不是真正的人生,是電影院裡燈光暗下之後的影像人生。

可以是一種淺灰色的調子,淺灰色的天,淺灰色的建築,淺灰色的人影,主角在尋找一個人,一個他一直等待的人,他四處尋找,鏡頭跟隨他的腳步,他的視線,觀眾看到吵架的情侶,吸毒的青少年,躲避警察的小販,在電影裡等候只是片段,不完整的一部分,但是穿插連貫起整部電影,最後主角依然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沒有結果的過程,就是我想表現的。K說。

主角是什麼樣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X問,他是製片。

不重要,男女老少皆可,他是一個媒介,不同性別不同年齡,有不同角度,看打算找誰拍,都可以調整。K說。

沒有結局的電影已經不流行了。D說,他有另一個構想。

我們可以穿插各種情節,好比躲警察的小販其實是一個不得志的作家,為了生活不得不去街頭賣他唯一會做的水煎包,結果他收集了各種故事,終於作品受到重視。K企圖補強。

收集故事,對,故事才是觀眾想看的。D說。現代人都使用手機,路邊的公用電話沒人打了,我們可以拍一部電影,十年後公用電話蛻變成為三D故事機,上個世紀六○年代遊樂場有一種投幣故事機,投下一枚硬幣,就有故事可聽,還可以看到動畫。我說的三D故事機使用者投幣之後,在電話按鍵上按下年月日,好比一九九八年四月七日,就按數字 19980407,那天發生在此處的事就會以立體影像在公用電話旁邊上映,所以各種曾經發生的事都可以成為電影的情節,在巴黎按下 20151113,巴特哥蘭歌劇院的恐怖攻擊就會重現,當然在紐約按下 20110911 也可以看到世貿大樓遭飛機撞毀的畫面。

製作費會是很大的問題。X直截了當地說。

我是舉例,這並不是一部災難片,需要時也可以採用新聞畫面。D說,電影的主角是一個中年男人,他年輕的時候有一段讓他終生難忘也終生遺憾的戀情,所以,他回到當年約會的公園,按下他二十七歲生日的數字,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秋日上午陽光和煦,他在樹下等待所愛的女人天寧,看著她穿著碎花長裙緩緩走到面前,手上捧著親手為他做的檸檬蛋糕。醉人的楓紅,清新的檸檬黃,蔚藍的天空。

等一下,為什麼可以重現當年的畫面?K問。

路上到處有監視器,未來的科技可以將其重構,再以三D技術投射,這部分很容易解釋,而且不是重點。D有點不耐煩地說明,他急於回到自己構想的故事,男人回到二十七歲生日那天,美好的畫面勾起他更多的記憶,於是,他一一前往那些美好記

憶的發生地,然後在公用電話上按下那些日期,一幕又一幕的溫馨與甜蜜,這些幸福都在他二十八歲生日前夕畫上句點,一場車禍奪走了天寧的生命,雖然他後來依然娶了別的女人,還生下兩個孩子,但是他從未忘懷過天寧。他一次又一次重溫……

所以整部電影就是一個中年男人的回憶?K又問。

我們的世界就是由回憶組成的。D說。

還有想像。K說。

D不予理會,繼續講:有一天,他又去了當年約會的公園,但是按日期時按錯了按鍵,他意外地發現天寧依然出現了,陪在身邊的卻是另一個男人,他發瘋似地在天寧家和公司附近徘徊,在公用電話按鍵上按下天寧沒和他見面的日子,結果他在多年之後發現自己想念了一輩子的女人和他交往時,原來一直腳踏兩條船,更讓他痛苦的是,她之所以發生車禍竟然是為了趕赴那個男人的約會。

為了別的男人,天寧讓他痛苦了一輩子。

他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妻子,雖然婚後他從未出軌,但是,他的心裡一直想著天寧。他終於明白讓他遺憾了一輩子的愛情,其實並不屬於他。

K沒有感受到D構思的凄美、遺憾、錯失、欺騙等情緒,他繼續說他的構思:主角在尋找的人是一場車禍的目擊者,他的好朋友在一場車禍中喪生,有人看見當時有一個路人曾經打電話報警,但是救護車到達時,他就離開了,車禍中的傷者在救護車到達時意識還清醒,卻在送醫途中傷重不治。主角徘徊在車禍發生的路口,向每個經過的人打聽,尋找當時打電話報警的人,肇事的車輛在撞到人之後不但沒有停下來查看,還加速逃逸,大家都以為主角尋找報警的人是希望得到肇事車輛的相關訊息,事實上,主角更想知道的是,既然救護車來的時候,他的朋友仍然清醒,那麼他有沒有交代什麼事,他一心想完成朋友最後的心願。

他終於找到報警的人,卻發現其實他就是肇事者。D突然插嘴。

我不是說了,這是一個尋找未果的故事。K不滿地說。

我看不出你想表達什麼。D的語氣明顯透出不客氣。

不同的觀眾會在這部電影裡得到不同的啟示,那就是他內心所正在尋找的。K說。

你的主角都沒找到,觀眾又怎麼能找到。

重點是在尋找的過程裡得到啟示,得到釋懷,每個人的人生裡都有無法挽回的遺憾,車禍中驟然離世的朋友就是象徵這遺憾,報警的人象徵的是答案,主角以為他可以從他口中得到自己想知道的,其實不能,但是在尋找的過程裡,他已經得到了。

答案是什麼?

活著的人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但是你的主角一直在進行沒有結果的尋找啊。

是啊,所以最終他明白了啊,音樂起,畫面出現 The End。

D不以為然地拋下筆。

玻璃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了下來,X按下電話按鍵交代,叫三個便當。

X說,其實你們的故事可以合併成一個。

讓我的主角在他的公用電話上按下車禍的日期嗎?換成K不以為然了。

我看不出有和不可?X說。

那他不但看到了報警的人,應該也看到了撞死朋友的車和車牌號碼,哪還有曲折情節?D說。

你們的故事裡都有車禍,也都有一個因為車禍而喪生的人,以及因為死者驟然離世留下的遺憾,你們沒發現嗎?X提出。

但是故事的精神不一樣啊。D說,K點頭,兩人終於有了共識。

祕書拿便當進來,依照慣例,還有三杯熱咖啡,一杯加糖不加奶,一杯加奶不加糖,一杯什麼都不加。

便當倒是一樣的排骨飯。

怎麼沒蝦捲?D打開便當疑惑地問。

上個月開始排骨飯裡的蝦捲沒了,要吃得另外加點。X說。

現在單叫蝦捲,肯定不外送。K說。

蝦捲本來是蝦捲便當的主菜,但是在排骨便當裡也能吃到蝦捲,就有一種賺到了的感覺。X意有所指地說。

D想了一下說:好比尋找報警者的人是天寧最後要去見的朋友,對於天寧為了赴自己的約會意外身亡,他很歉疚,希望為天寧完成未盡的心願。

其實他並不是天寧另一個男朋友,他是天寧的中學同學,為了爭取公司外派機會,請大學讀西班牙文系的天寧幫他惡補西班牙文,他自責,如果那天不是他將碰面的時間延遲了十五分鐘,天寧就不會被那輛車撞上,而天寧接受了同學支付的補習費則是想幫男朋友買一件白鵝絨外套,因為男朋友工作時常騎著摩托車到山區,每每冷得發抖。而肇事的駕駛沒有停下來察看也沒有出面自首,因為他當時接到姊姊、姊夫車禍的通知,心慌意亂,趕到醫院,姊姊臨終前將四個年幼的子女託付給他,最小的六個月,最大的六歲,他不能出面自首,他擔負了刑責孩子就會送到孤兒院,很可能被迫手足分離,他們已經失去爸媽,不能再失去彼此。

二十五年過去了,四個孩子都長大成家,當年肇事時才二十出頭的舅舅如今已年近半百,他滿懷愧疚地前去自首,連做筆錄的警察都大感意外。天寧的中學同學買了最好的羽絨外套,和天寧的男朋友在公園碰面,他說:「我終於完成天寧的心願了。」

愛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男人披上羽絨外套,他握著衣襟,恍惚間彷彿擁抱天寧入懷,天寧依然是二十幾歲年輕的模樣,他們彼此相擁在銀杏樹下旋轉起舞,鏡頭由平視向上拉成仰視,由兩人帶向天空,蔚藍的天空。

鏡頭轉向百葉窗,迎著光,K、D、X只剩下黑影的輪廓,鏡頭繼續將窗外的玻璃帷幕拉近,反映出街景,穿過蒼翠的行道樹,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最後停在路邊一座藍色公用電話。音樂起,The End 出現。

「為什麼電影裡的編劇在會議室開會?我們卻在這烏煙瘴氣的小旅館房間。」韋陸發牢騷。

「因為觀眾以為電影劇本是這樣產生的。」達利不帶情緒地回答。

「因為我們公司沒有會議室,而臺北的咖啡店都不能抽菸。」屠謙說著又點了一根菸。

「好餓。」韋陸說:「打電話叫排骨飯,記得加蝦捲。」「我還要加一個滷鴨蛋。」屠謙跟進。

達利想,這麼說電話是要他打囉?三個排骨便當,兩個加蝦捲,其中一個再多加一個滷鴨蛋,三杯熱咖啡,一杯加糖不加奶,一杯加奶不加糖,一杯什麼都不加。

電話掛了,韋陸問:「為什麼我沒有滷蛋。」

「因為你只說了蝦捲。」達利說。

「但他只說了滷蛋卻有蝦捲。」

「你可以打電話去加點。」達利雖然覺得無聊,但是依然聽不出情緒。

便當送來了,沒有蝦捲,也沒有滷蛋,只有排骨。

「這怎麼回事?」韋陸不滿。

「你們聽到我打電話的。」達利撇清。

「送錯了?」屠謙猜,一邊拿起電話打到快餐店,電話掛掉後他興奮地說:「你們知道誰在隔壁房間開會嗎?百嘉影業,錢導也在。」

「他們也來這小破旅館?」韋陸不信。

「我把便當給他們送過去,他們沒見過我,我去打探打探。」屠謙手腳俐落收起便當。

幾分鐘後屠謙拿著便當和咖啡回來,有蝦捲和滷蛋的,百嘉的人還來不及打開。

屠謙說:「他們要拍武俠片。」

「那好,不搶我們市場。」韋陸說。

「也許會創造風潮,錢導一向有票房,要不我們也改武俠?基本片中片的形式不變,但是片中片的那片改武俠。」

「武林世界沒有公用電話。」韋陸嘲諷道。

「有什麼要緊,故事可以改,還可以穿越。」

百葉窗外玻璃帷幕上倏忽穿過一個人影,全身白衣,立於大樓樓頂,頗有振衣千仞崗的氣勢。

可以是一種淺灰色的調子,淺灰色的天,淺灰色的建築,淺灰色的人影,主角在尋找一個人,一個他一直等待的人,他四處尋找,鏡頭跟隨他的腳步,他的視線,觀眾看到罵孩子的年輕母親,放牛的少年,挑著擔子的小販,等候只是片段,不完整的一部分,最後主角依然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沒有結果的過程,就是我想表現的。K說。

主角是什麼樣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X問。

不重要,男女老少皆可,打算找誰拍,都可以調整。K說。

沒有結局的電影已經不流行了。D說。

我們可以穿插各種情節……

旅館房間窗簾緊閉,看不見外面,玻璃帷幕大樓下有人按著公用電話按鍵,有人騎著摩托車送便當,有人在公園等候,有人開車而過,有人擺攤叫賣仿冒皮包,有人掠過大樓躍至隔鄰樓頂。小旅館房間裡的會議仍在繼續,大樓映照出的天空,不是天空本身,而是倒影,他們正在討論的不是真正的人生,是電影院裡燈光暗下之後的影像人生。

排骨飯裡的蝦捲,原是意外多得的,所以特別好吃。但是意外多得成為習慣後,突然沒了,就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損失感。

也許,這更接近人生。

本文節錄自:《別人的愛情怎麼開始》一書,楊明著,九歌出版。

圖片來源:flickr 江東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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