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自立的中年子女

文 / 一流人      2017-05-15

無法自立的中年子女


我們在札幌市厚別區所進行的問卷調查,不僅揭露出了「兩代同垮」現象實際的情形,更發現有許多家庭「目前的日子雖然還撐得過去,但將來恐怕難逃『同垮』的窘境」。特別是如果家中有無法自立,一直與父母同居的中高齡子女,並且由老邁的父母負責工作承擔家計,這類家庭幾乎都背負著「日後同垮」的風險。第一章刊載的調查結果就顯示,類似的案例正在持續增加當中。

萬一哪一天,父母沒有能力再工作了……

萬一哪一天,父母病倒了,並且需要有人照護……

他們雖然惴惴不安,卻不知道該如何避免「兩代同垮」。

那麼,究竟應該如何防範同垮導致的老後破產呢?我們決定繼續前往公營住宅區進行採訪;訪談對未來感到焦慮不安的家庭,或許將有助於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填答問卷的家庭裡,掛川家非常強烈地表達出他們對將來的憂慮。掛川家全家的年收總和超過了500萬日圓,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問題,但為什麼連這樣的家庭也逃不過同垮的威脅呢?為了解開疑惑,我們在2015年4月下旬造訪了掛川家。

掛川家位於公營住宅區的1樓,這天出來迎接我們的是幸子女士。幸子看起來是一位很有活力,個性開朗的女性,她的外表讓人感覺十分年輕,一點都不像是已經65歲的人,和她聊天非常愉快。

剛開始認識幸子時,她總是朝氣蓬勃,所以我們都覺得「應該不必為這個家庭擔心。」但在接連造訪幾次之後,她終於開始對我們吐露心聲,並且提及她對未來的惶恐不安。

掛川家一共住有4名成員,分別是掛川夫婦,以及30多歲的女兒與兒子。他們所居住的公營住宅格局與安田家相同,不過可能因為人數較多,感覺起來似乎比較狹窄。

「你們兩位一直和兩個孩子住在一起嗎?」

幸子說,「我兒子在20歲的時候離家前往東京,在東京工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不過,自從他搬回札幌之後,就一直和我們住在一起。」

「他在東京住了多久?」

「大概10年左右。」

幸子非常擔心即將年滿38歲的長子。他從札幌市內的專門學校畢業後,便在東京的一間資訊公司擔任正職員工。

「當時因為是正職員工,薪資不錯,所以他自己租了一間房租大約5萬日圓的小公寓生活,那時候不太需要為他操心。我也曾經去過他住的公寓,他在那裡過的生活與一般的上班族沒有兩樣。」

長年在東京獨居的長子,在過了30歲不久後突然辭去工作,並且從東京搬回了位於札幌的老家。剛搬回來的時候,他整日表情陰沉,悶悶不樂,不太和家人說話,就連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也不肯開口。

「他本來在一家資訊公司擔任正職員工,後來被裁員了,就想要自己接案子來做,可是一直接不到工作,只得到處借錢過活,最後實在走投無路,就回到老家來了。」

幸子一邊揣測兒子的心情,一邊對我們說明:「男孩子嘛,本來就比較不會表達自己的想法,不過他在陷入低潮時,曾經打過電話來說『我想回老家』,然後過了不久就搬了回來。現在他都已經30多歲了,我很為他的將來擔心。」

據說,幸子的兒子剛搬回來的時候,狀況不佳,並不適合重新就業。

「我兒子剛搬回來的時候狀況很糟,每天無精打采,也不太與人說話,甚至還刻意避開與人接觸,幾乎就是處在『繭居』的狀態中。我們都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一想到就覺得很難過。」

不管母親幸子對他說什麼,他都只是默默地吃飯,一點反應也沒有。看到兒子變成這個樣子,幸子約略可以猜出,他大概在工作上遭遇了挫折。在過了將近一年之後,兒子的狀況漸有改善,開始願意張口說話,並在幸子的鼓勵下接下了送報的工作。現在他每天早晚出門送報兩次,一個月大概有10萬日圓左右的收入,但幸子認為,以他目前的收入,恐怕無法負擔自己租屋生活。

「以他現在的收入不太可能自己生活,畢竟付完房租之後,如果還想維持基本的生活花費,起碼需要17到18萬日圓。我丈夫現在還在上班,我身體也還算硬朗,所以我們的生活勉強可以維持下去。可是萬一有一天,我們當父母的都不在了,我不知道他該如何過下去,所以我還是希望他可以找一份正職的工作,什麼工作都不要緊,只要能好好地去上班就好……否則一想到今後的事情,我就忍不住要為他擔心,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孩子了。」

幸子雖然知道操煩也無濟於事,仍然忍不住一再強調她對子女的擔憂。

此外,幸子也很掛慮已經36歲,卻仍然與他們同住的女兒。幸子的女兒一直從事非正職的工作,而且從來沒有離開過老家:

「我女兒是在超市打工的計時人員,目前雖然還好,但也得為將來多做打算。這個孩子就是不夠機靈,以後她還是得找一個可以長期持續的工作才行。」

幸子雖然非常擔憂兩個孩子,卻始終沒有和他們面對面深談過關於將來的種種,因為連她自己也不曉得應該何去何從:「我們不太聊這些話題,頂多偶爾問問『以後打算怎麼辦?』,但不會太深入地去討論。再不然,就是說『現在爸爸還在所以過得去,以後就麻煩了』等等,不會再多提別的事情。畢竟,要是被兒女們反問『那到底該怎麼辦好?』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無法辭去工作的老邁父母

掛川家的父親善治先生已經68歲了,不過由於他們夫妻正和子女同居,為了支撐全家的家計,他仍然繼續上著班。善治從事的是全職工作,每個月收入約有26萬日圓,這也是掛川家最重要的經濟來源,如果少了這份收入,全家恐怕就得流落街頭。

年輕時的善治是名技術人員,專門從事電線電纜業務,年滿60歲後,他沒有選擇屆齡退休,而是轉任為特約社員,繼續在公司的工廠內擔任管理電纜的工作。以前他常常得出差前往現場支援,現在只需往返公司與自宅之間,體力的負擔相對減輕了許多。屆齡之後,他轉任為特約社員,每年重簽一次一年約,直到65歲為止。在超過65歲以後,他向公司表明了繼續留任的意願,由於他的工作表現非常認真,所以公司也同意,「轉任特約社員後,只要還能工作,就可以繼續留下來。」

善治不多話,當我們第一次前往採訪時,他僅簡單地與我們寒暄幾句,然後就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電視,完全沒有加入談話。幸子一邊瞄著善治,一邊代替木訥的丈夫說明:「我丈夫年輕時本來是個漁夫,在八雲(北海道的漁夫小鎮)打魚,但是單靠漁業無法維生,所以他才到札幌來找工作。他的老家緊靠著海濱,簡直就像坐擁私家海灘一樣,可惜那個房子後來全部都拆掉了。」

搬到札幌之後,從前只當過漁夫的善治爬上了鐵塔,開始從事架設電纜的工作。

幸子說:「下了船的漁夫轉行爬上鐵塔工作,我想應該蠻辛苦的。他到札幌的時候大概才只有二十歲左右吧。」

善治從漁業轉行,在搬往札幌後便開始投身架設電纜的工程,當日本進入高度經濟成長期時,他便在全國各地的鐵塔間奔走架設電纜。他的個子不高,身材精瘦,不過這位「海之男」對自己的體力極富自信,據說他從來沒生過什麼大病,他也相當引以自豪。

不過,在他年輕的時候,曾有一回從鐵塔上摔了下來,並且因此身受重傷。提到這件往事時,善治終於開了口:「多年來我就受過那麼一次重傷,還在生死關前走了一回。」

善治一說話,幸子立刻開心地附和:「就是在我們結婚的那一年。」

「當時我正好去鄉下出差,結果一摔就摔成了複雜性骨折,其實我自己都能感覺到,哇,折斷了!」

傷好了之後,善治又再次爬上鐵塔繼續工作。他說:「因為受過傷,後來工作時就特別小心謹慎,所以才能好好地撐到現在。」

過了60歲以後,善治不再攀登鐵塔,改赴管理電纜設備的工廠上班。當我們表示希望拍攝他工作的樣子時,他很乾脆地答應了。

我們在約好的清晨來到了掛川家。善治大概是因為過去常常隻身出差,所以沒有吃早餐的習慣,只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可樂,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他從一早開始就不多話,默默地從幸子手中接過便當後,便出發前往公司。

善治上班的工廠座落於札幌市郊的工業區內,工廠裡除了善治之外,僅有另一位職員。由於此地並非生產工廠,所以沒有擺放大型的工作機械,倒是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各種架設電纜所需的金屬零件,善治每天就是在這裡負責整理這些零件。

善治換上了作業服後開始動手,他的工作是以刮刀仔細地除淨黏附在電纜捲線盤上的污垢。「咭咯咭咯」,刮除金屬的聲音響徹了安靜的工廠,善治一言不發,眼神專注,沉默地埋頭苦幹,一雙手很快便被油汙給染黑了。為了支撐整個家庭,他每天都非常用心地工作

趁著他停手休息的空檔,我們小心翼翼地開口:「您打算工作到幾歲呢?」

他答道:「我現在身體還算硬朗,所以希望至少可以工作到70歲。畢竟目前人也還能活動,要是每天閒在家裡,反而會受不了。那樣的生活也許很愜意,不過我當過漁夫,身體好得很,目前還不想放棄工作。」

善治反覆強調,只要身體狀況還過得去,他就打算工作到不能動為止。

「您自己也希望繼續工作下去嗎?」

「對啊,為了生活。以前(收入)不多,只能勉強過活,繳的年金也不多。在我們那個年代,工作再辛苦,賺的錢頂多也只能填飽肚子。窮人不管到什麼年代都是窮。」

善治的一番話聽起來既沉重又苦澀,我們一問之後才發現,善治其實也和幸子一樣,甚至還比幸子更對未來感到焦慮不安。

「身為一個父親,您擔心兩個孩子的將來嗎?」

「當然擔心啊!不過嘮叨他們也沒用,所以我什麼也不說,這只能靠他們自己努力。我沒辦法告訴孩子『你就這麼做、那麼做』,畢竟我也不曉得將來會變成怎麼樣。」

正因為善治非常瞭解孩子們所面臨的嚴苛處境,所以他無法要求他們外出工作,於是只能說服自己,繼續為家庭的生計努力打拚。

「兩個孩子都只是打工而已,收入並不理想,未來薪水恐怕也不會增加。我們的年金本來就不多了,支領額又每年都在減少,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自己多努力一些。」

善治心知肚明,想靠年金收入養活四個人並不容易,但也不可能因此而強迫孩子們獨立生活。

「如果孩子們離家生活,只剩下我們夫婦兩個人的話,或許還有辦法過下去,可是如果是現在這種情形就不可能。」

「如果一家四口只靠年金生活的話……」

「唉,活不下去的,光是夫婦兩個人都很拮据了。而且就算我辭去工作,還是得繳納稅金和保險費,這些市民稅啊保險費用等等,全部都得用微薄的年金去扣,最後剩下不了多少錢的。」

善治皺紋滿佈的側臉上,浮現出了淒苦的表情。

「簡直就是在欺負老人啊。」

他一邊嘆息,一邊輕聲囁嚅:「日子很難過啊,但不管多難過,還是得撐下去,也只求能撐下去了……」

善治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永遠照顧孩子,他也明白,若是選擇與孩子一起生活,屆時全家都可能陷入同垮的危機之中。

「日子雖然難過,還是得撐下去。」

善治已經有所覺悟,他就像是一名跑者,必須在不見終點的賽程中繼續向前奔跑,直到體力用罄為止。

當我們心情沉重地回到公營住宅區時,幸子正站在陽台上沉思。

此刻的幸子也同樣在困境裡掙扎。她想找一份工作,盡可能多存一點錢: 「其實我也在找工作,但是65歲已經找不到了。對方一聽到『65歲』就拒絕我,連面試的機會也不給。當然微薄的儲蓄撐不了太久,不過,至少撐個1、2年也好。」

幸子露出了平時難得一見的鬱悶表情。她說,假如沒有丈夫工作的收入,兩人將來就只能仰賴生活保護制度過活:「我跟我先生討論過,要是沒有工作的收入,我們應該怎麼過下去。其實我們最擔心的是,假如只有我們兩個老人,年金不夠的部分還可以請領生活保護費,可是如果跟孩子一起生活,就不知道能不能申請生活保護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為人父母都想保護自己的孩子,卻又不可能永遠守護著他們。

孩子們正面臨嚴峻的處境,然而即使同在一個屋簷下,也看不見將來的希望。

這是善治與幸子從未想像過的老後情景。

本文節錄自:《老後兩代同垮》一書,NHK特別採訪小組NHKスペシャル取材班著,龎惠潔譯,天下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pakuta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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