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懷念阿母,卻不知道該想念什麼

文 / 一流人      2017-05-07

我想要懷念阿母,卻不知道該想念什麼


我的阿母是養女,但並不是所有的養女都像電視劇演的那樣苦命。外公、外婆從小就疼愛這個唯一的女兒,阿母從小吃好的、用好的,在充滿愛的環境長大,人就會變得自信。阿母就是這樣的人。

我記得,阿母在世的時候,我和妹妹出門穿的衣服全是她挑過的,過年作客或是喝喜酒的場合,我一定穿著整套訂作的童裝。阿母說:「再窮也不能讓自己穿得不像樣。」阿母很講究生活,吃的食物、穿的衣服都有一套標準。我和妹妹出門都被打扮得像王子與公主。

阿母個性強悍又愛面子,我六歲那年,她和舅媽因為家務小事吵架,吵完之後,爸爸並沒有幫她出頭,也沒安慰她。她氣不過,上吊自殺了。

爸爸每年清明節的痛哭、每晚客廳的寂寞身影,應該是不斷和記憶糾纏,他終身未再娶,每天花更多時間在工作上。而我和兩個妹妹就由阿公和阿祖照顧,一整天幾乎沒和阿爸說到幾句話。

在我那個年代,沒有母親是多少會被歧視的,我最怕過母親節,那像是挑起一個我不知道怎麼面對的傷口。我中學還遇過一個老師,不知道他是為了安慰沒有媽媽的同學,還是為了統計單親家庭數量,竟當著全班問:「誰沒有媽媽的,舉手。」我覺得被羞辱,氣得奪門而出。

沒有媽媽,並不是我的錯,當年的大人們卻常把我行為的偏差或犯錯歸咎於此,讓我很不舒服。於是,每年到母親節的那一週,我的心情會變得很差,後來甚至乾脆一個星期都不去上學。

我不去上學也沒人管,阿公溺愛我,不會罵我,阿爸當時兼兩份工作,平常做酒席的總鋪師,但沒有案子的時候,就到工廠當作業員,所以也完全沒有時間管我。

以前,出門前被打扮得乾乾淨淨,現在也沒了。我記憶中的童年沒有買過新衣服,不管去哪裡,穿的永遠是學校的卡其制服。我一直還記得,小學四年級有次要參加電視錄影,姑姑看不下去,幫我買了從頭到腳的新衣服、新褲子。姑姑把那些舊衣、舊褲全丟了。那一次,我才第一次有「新衣服」。

說起來,我的家境算是小康,但成長過程中,最欠缺的是「品味」這種無形的文化養分,所以我很自卑。

爸爸做酒席,阿公收舊貨,家裡三十坪的老公寓,永遠擠滿各種雜物,有爸爸辦酒席的鍋碗和桌椅,還有阿公回收的紙類、瓶罐。整個客廳就只剩一個人可以通行的空間,如果兩個人要並肩走還會撞到。

我的童年除了討厭母親節之外,最怕老師來家庭訪問,還有同學想來我家玩。我總是跟同學推辭:「我爸很兇,你們不要來。」有幾次,同學已經走到門口按門鈴了,我死都不肯開門。

這一點,我和阿母滿像的:愛面子。

阿母的愛面子,讓她走向了悲劇。我有時不太諒解,她怎能如此棄我而去,但回頭一想,我也是這樣愛面子,慢慢也能理解阿母受委屈時的苦悶。我當兵時曾經被欺負,那時候也很想去死,但還好我有朋友可以訴苦,阿母當年就是缺少一個情緒的宣洩管道。就是如此簡單的差別,讓人的一生有著完全不同的結局。

我比阿母幸運的是,我後來把愛面子這樣的缺點轉化成了向上的動力。做殯儀這個行業早年常被看不起,我為了讓做這行的人都能「有面子」,提升了整個行業的形象。

面子這件事可以帶人走向毀滅的悲劇,但同樣也可能成為激勵自己向上的動力。它像是一個開關,是開還是關,影響了人生的結果,而決定要不要打開這個開關的人,沒有別人,就是自己。

人的念頭就只在那關鍵的一秒鐘,這是阿母的死給我的啟發。從事殯儀業這麼多年,我們是第一家做臨終關懷的公司,給死者家屬各種心理支持。人在孤立無援的時刻,最容易發生悲劇。我不希望自己家庭的遺憾,重新在別人的家庭上演。

只要一點心理支持,就能撐過風暴。童年的經驗讓我了解到,一個小孩在這樣的劇變裡是多麼痛苦,也因為經歷過這樣的痛,我更能理解人的脆弱,更懂得珍惜身邊擁有的事物。

人生的挫敗有時候是奮發向上的動力,成長過程中,每次遇到挫折,我都會忍不住自問:「要是阿母在的話,我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這些事了?」

要是能和阿母再多相處一天,我一定會拚命記住一切細節,從身上的味道、五官的模樣、衣服的顏色……我都要記住。我還要問她,很多來不及問她的事……

因為長大之後,我發現,阿母早逝的遺憾,並不是在於無法過母親節、被老師歧視這些事。最大的遺憾是,我對阿母的記憶什麼也沒有,我想要懷念她,卻不知道該想念什麼。

本文節錄自:《當生命走到盡頭,愛才開始:以仁為本的送行者傳奇》一書,陳原著,圓神出版。

圖片來源: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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