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最棒的書,是學生

文 / 一流人      2017-04-28

老師最棒的書,是學生


書羽的流浪,帶回來的不只是一朵浪,而是一片引領我航向其他瑰麗陸塊的大海。

我決定浮舟出海。

十年前,剛念完高一的書羽說要去流浪。

「回來後,再接校刊主編吧!」不想錯過這麼棒的人才,我趕緊先和她約定好。一年後,走過朱天文《古都》中深幽的臺北巷弄,踅過「耕莘寫作班」光怪陸離的小說世界,書羽回來了。

和生命對過話、被文學紋過身的書羽不一樣了。但想不到真正不一樣的,將會是我往後十年的身世。書羽壯遊歸來,改變了她的青春容顏,也翻天覆地地改變了我。原來學生的歸來,啟動的是老師的「再出發」。

那天她回來,手上拿著一本李崇建的《移動的學校:體制外的學習天空》:「你們兩個很像,老師有空一定要認識他。還有耕莘寫作班的許榮哲老師,口才超好,他們曾經組織過『小說家8P』……」

我因此認識了榮哲。後來榮哲代表他的出版社,替我出了第一本書《隱形的天才》。他的夫人小說家李儀婷則擔任這本書的編輯。而儀婷瀟灑不羈的大哥崇建,後來更變成我把酒言歡的好朋友。這群一直留在文學現場的朋友,形成強大的星系,慢慢吸引我進入他們的軌道。

「崇建,學校在新詩這一塊一直經營不起來。我想找一位能寫又能講的詩人來演講,你有認識的朋友嗎?」在學校對面經營作文班的崇建,後來成為我文學迷航時的最佳導遊。

「詩人嚴忠政和我一樣是太平人。我們常在文學獎的場子碰面。」崇建從天空垂下一個線頭,我慢慢拉,竟拉出一片璀璨的文學星圖

新詩典雅晦澀, 被視為貴族文類, 幸好忠政帶我進入貴族之國, 為我講述國中各種名物、典章,待熟悉新詩儀禮後,我終於獲得允許、進入文學廟堂,開始探人情、化詩句、法天地為節文,最後竟開啟得獎、出書、寫作專欄的意外人生。

書羽的流浪,帶回來的不只是一朵浪,而是一片引領我航向其他瑰麗陸塊的大海。我決定浮舟出海。

我了解要當一個好老師,不能固守在二十年前建好的碉堡─一座由考試階層搭起的封建之城。我們以為學生躲在城牆裡很安全,但是世界知識的板塊變動得太厲害,我城的地基早已鬆動,幾座「古色古香」的碉堡彷彿擺錯了時空,守不了幾座城池。我走出只能保護老師的碉堡,去尋我遍體鱗傷的學生:「告訴我,這個戰場與我當年描述得有何不同?為何你們鳴金卸甲、節節敗退?」

譬如當年畫得一手好畫、如今正職賣早餐的H,她無奈表示:「臺灣人根本就不重視設計的價值。我每天加班,公司一個月卻只給二萬四,想想不如早上賣早餐、晚上教小朋友畫畫,賺的還比較多。」

不對,擁有天縱之才的H一生成就應該不止於此。我趕緊做更多的「延伸閱讀」,才了解到二○○三至二○一二年間,設計學門畢業生爆增三倍;加上同質性高,因此薪資被市場壓低。問了一些在這個產業做得很好的朋友,才了解若素描的基本功夠強,可以向許多知名的公共雕塑家拜師,徐圖來日;如果加強軟體應用能力,還可以成為廣告、電影或電玩需要的動畫師。

許多資訊一直進來, 我發覺如果不知道全臺灣大學幾千個系所的特色、不知道臺灣各行各業的興衰、不了解在中國大陸工作的現況、不熟悉世界經濟的分工,單憑聘書上的主修科目,我根本沒有資格輔導學生面對未來的挑戰。

沒錯,只靠過去二十年所學的東西,老師無法給予學生解決未來二十年問題的能力!我開始廣發英雄帖給以前的學生:「來找我,老師想要學。麻煩介紹你就讀的學校,說明你從事的行業,引導我走進你去過的國家。告訴我過去這幾年裡,關於你、你的苦樂悲歡和這個世界交錯的故事,我都想聽、都想學。」

於是學生一個個回來: 從天寒地凍的北歐、車水馬龍的香港、沙塵不落的北京,也有從創業路篳路藍縷的東南亞。離校多年,他們的面容多有不同,有的滿面風霜,有的意志遄飛;但相同的是,他們都帶來這個世界最新的光影。例如暑假時,剛從德國歸來的L在午餐的桌前告訴我:「老師最近寫了不少德國的教育, 但有些資料要更新了。例如現在德國學生十一年級時, 教師仍可『 強力建議』學生未來的三種分流,但名稱已改變,因為家長不喜歡自己的孩子提早被定位為『 技工』 , 這一點和臺灣家長愈來愈像; 還有, 我們說『 德國人不重視學位』是錯的,德國應該是全世界最迷信博士學位的國家,高科技公司高層全是博士。」

許多學生給的資訊讓人大開眼界, 甚至匪夷所思, 但我「 讀」 過他們的故事後,總讓「閱讀脾胃」大開,期待鯨吞更多塊拼圖,拼湊出現世的樣貌。這種不厭精細的吸收,竟也壯碩了自己知識的筋骨,甚至自己也成了學生與業界的平臺,幫他們媒合不少工作機會。

很多同仁會好奇地問我:「為何你這幾年進步這麼快,能告訴我你都讀些什麼嗎?」

我很想這樣回答: 「 去讀你的學生吧! 尤其是那些在世界盡頭流浪過的學生,他們的世界是3D立體書,他們的經驗是動人的故事書,他們的語言是我們最該傾聽的有聲書。」

親愛的老師們,在盡覽學院名籍之餘,若不想自外於這十倍速變化的時代,別忘了去讀你的學生。他們每一「 本」 的第一頁, 都印著我們的序言, 翻到下一頁吧!讀著讀著,我們的生命會繼續與他們的江河匯流,交織成彼此的波瀾壯闊!

老師最棒的書,是學生。

本文節錄自:《學習,玩真的!》一書,蔡淇華著,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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