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的儀式

文 / 一流人      2017-04-14

出生的儀式


出生和死亡是人生旅途上的兩個站,有人說它們是起點和終點,也有人說它們只不過是兩個中途站。無論如何,我們怎樣看這兩個站呢?莊子在《莊子.外篇》說:「不樂壽,不哀夭,萬物一府,生死同狀。」不把長壽看作快樂,不把短命看作哀傷,萬物都終結為一體,生死都是一樣的狀態。

出生的喜樂與艱辛

美國詩人艾略特(T.S. Eliot) 在〈智者之旅〉(The Journey of the Magi) 這首詩說:「我曾經見過出生和死亡,以為他們是不同的,可是,出生也可能充滿了艱辛和痛苦,就像死亡一樣。」

這不是原文的直接翻譯。按照《聖經.馬太福音》第二章記載,耶穌在伯利恆城(Bethlehem) 出生時,有三個來自東方的智者,帶了禮物呈獻給耶穌(magus 中文翻譯為「智者」,magus 的複數是magi)。艾略特的詩描寫這三位智者的旅程,因此前面兩句原詩的直接翻譯應該是:「我曾經見過出生和死亡,以為他們是不同的。耶穌的出生,卻充滿了艱辛和痛苦,就像死亡,我們的死亡,一樣。」

印度詩人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 說過:「你哭哭啼啼地來,每個人都因你而歡笑;你歡笑著離去,卻讓整個世界為你哭泣。」

美國幽默大師馬克.吐溫說:「為什麼我們在出生時歡欣快樂,在葬禮上痛哭哀傷,因為我們不是當事人。」

中國「三朝洗兒」儀式

中國自唐朝開始,就有「三朝洗兒」的習俗。這習俗有幾層意義,嬰兒生下來過了三天,健康狀況達到穩定的狀態,媽媽也平安休息了三天,可以向親朋好友宣布喜訊了。在古時,一個重要的禮儀就是送油飯和雞酒到媽媽的娘家報喜,娘家也會回贈衣物、項圈、手鐲等飾物,當然親朋好友也會收到油飯、雞酒,和被邀參加慶祝的宴會。

同時,「三朝洗兒」要請產婆來替嬰兒洗澡,把臍帶剩餘下來的殘端移除。胎兒在母親身體裡,經由臍帶的臍靜脈把含有養分和氧氣的血送給胎兒,再經由臍動脈把已經被嬰兒吸收養分和氧氣的血送回母體。胎兒出生時,臍帶連著胎兒從母親身體脫落,醫生把臍帶剪斷,留下來兩三公分的殘端,這段殘端在幾天之內就會有些掉下來,留下來的傷口就是肚臍。其實,依照現在醫學資料的估計,殘端在七到二十一天會萎縮掉下。中國有些地區也有「洗七」的風俗習慣。

在古時,「三朝洗兒」有各種的儀式,例如用桃、李、梅樹的樹根來煮水,以洗去不祥,而且終生無瘡無疥;用端午的艾葉煮水,以避邪惡之氣;用薑、蔥煮水,薑就是強壯,蔥就是聰明;更有直接把錢放在水裡,因為錢到底是好東西。洗兒的時候,親朋好友會餽贈禮物,不過文人們往往趁這個機會寫幾首洗兒詩,既可賣弄一下才華,又省去禮物的花費,同時也拍拍主人的馬屁。

歐陽修、范仲淹賀梅堯臣洗兒詩

宋仁宗嘉祐三年,被譽為宋詩的開山祖師梅堯臣五十六歲生了一個兒子,在「三朝洗兒」的宴會上,歐陽修帶頭寫了一首洗兒詩,表達祝賀之意。

月暈五色如虹霓,深山猛虎夜生兒。虎兒可愛光陸離,開眼已有百步威。詩翁雖老神骨秀,想見嬌嬰目與眉。木星之精為紫氣,照山生玉水生犀。兒翁不比他兒翁,三十年名天下知。材高位下眾所惜,天與此兒聊慰之。翁家洗兒眾人喜,不惜金錢散閭里。宛陵他日見高門,車馬煌煌梅氏子。

這首洗兒詩的大意是:猛虎昨天晚上生了一個兒子,虎兒一生下來張開眼,威震百步,詩翁雖然老了,卻依然神采清秀,從老爸身上,可以想像嬰兒長大之後俊美的眉目。這個兒子的老爸和別人的老爸大不相同,三十年來他的聲名已經為天下所知,可是,才華雖高,官位卻低,大家都替他可惜,所以,上天賜給他這個兒子,作為安慰。

後來,范仲淹用歐陽修的詩韻,也寫了一首洗兒詩:

遙望瑞氣縈彩霓,上天誕降麒麟兒;麟兒瑞物等長離,不事蒼鷹乳虎威。聖俞次第五兒育,此兒良擬馬白眉;眉手秀整頭角聳,容光一脈通天犀。今朝抱洗蘭盆中,英物試啼蚤占知;世家學業有源委,聖俞才學家得之。我朝文盛殊堪喜,才學楊梅動帝里;此兒汝家千里駒,當復見奇於天子。

一開頭說:「上天誕降麒麟兒」,麒麟是中國古籍記載至高無上的神獸,象徵祥瑞,麒麟兒是指才能出眾的小孩,就是說聰穎異常的小孩,誕生到塵世來。接下來說:「今朝抱洗蘭盆中,英物試啼蚤占知」(「蚤」字通「早」),蘭盆是嬰兒的洗澡盆,初試啼聲是指初生嬰兒啼聲宏亮,將來一定不凡,都是讚揚祝禱的話。最後兩句:「此兒汝家千里駒,當復見奇於天子」,這個嬰兒是你們家的千里馬,將來一定也會再得到皇上的賞識,這兩句也暗暗地附和歐陽修替梅堯臣打抱不平的說法。

接下來,和范仲淹一起推動「慶曆新政」的政治家富弼,也寫了一首洗兒詩。最後梅堯臣為報謝諸友為洗兒獻出詩章,也寫了一首詩作答,亦用歐陽修原詩的韻,題名為〈依韻答永叔洗兒歌〉,原詩如下:

夜夢有人依帔霓,水邊授我黃龜兒;仰看星宿正離離,玉魁東指生斗威。明朝我婦忽在蓐,乃生男子實秀眉;自磨丹砂調白蜜,避惡避邪無寶犀。我漸暮年又舉息,不可不令朋友知;開封大尹憐最厚,持酒作歌來慶之。畫盆香水洗且喜,老駒未必能千里。盧同一生常困窮,亦有添丁是其子。

這詩的大意是,梅堯臣兒子出世前一天晚上,夢見一個道士送給他一隻龜,所以為兒子取名龜兒。接著說,我年紀這麼大了,還生了個兒子,因此,必須告知朋友。用美麗的盆和香水來替兒子洗澡,自然是開心的事,不過,老馬就未必能再奔跑千里了。

這都是文人的樂事。

蘇東坡的洗兒詩

講到洗兒詩,最有名的自然是蘇東坡所寫的。蘇東坡是一位全能的文學藝術家,擅長詩、詞、散文、書法和繪畫,在文章方面,和唐朝的韓愈、柳宗元,宋朝的歐陽修、蘇洵、蘇轍、王安石、曾鞏合稱「唐宋八大家」;在詩方面和黃庭堅並稱「蘇黃」;在詞方面和辛棄疾並稱「蘇辛」;在書法方面和黃庭堅、米芾、蔡襄合稱「北宋書法四大家」。

蘇東坡雖然才華洋溢,但是仕途卻是一路坎坷,他一生經歷宋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他反對王安石的變法主張,後來又反對司馬光廢新法的做法,可以說兩面都不討好。他曾經被外調到其他地方當個小官,更三次被貶謫到湖北的黃州(今湖北黃岡)、廣東的惠州(今廣東惠陽)和海南島儋州。晚年,他寫了一首詩,可以作為他政治生涯的句點: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蘇東坡被貶謫到黃州時,已經四十多歲,他的侍妾朝雲為他生了一個男孩,名為蘇遁。「三朝洗兒」時,蘇東坡寫了一首洗兒詩: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前面兩句道出蘇東坡知道自己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同時埋怨一輩子沒有發展長才的機會,後面兩句諷刺愚笨魯鈍的人,可以無災無難地做到大官的位置。

明末清初的文學家和政治人物錢謙益,也寫了一首相似的詩,題為〈反東坡洗兒詩〉:

坡公養子怕聰明,我被痴呆誤一生,還願生兒狷且巧,鑽天驀地到公卿。

前面兩句可以解釋為客套話,蘇東坡聰明我愚笨,其實「痴呆」也可以解釋為老實、憨厚,正和以下的狷且巧相對應。狷是心胸狹窄,巧是虛偽花言巧語的意思,「鑽天驀地到公卿」,只是鑽營投機,上可通天做大官的意思。

白居易外孫女滿月詩

按照中國傳統的習慣,嬰兒出生一個月後,有滿月慶祝;滿月的慶祝還有一個比較細的分別,男嬰出生三十天才算滿月,女嬰出生二十九天就稱為滿月。嬰兒出生後三天或者滿月,宴請親朋好友的宴會稱為「湯粥宴」,湯粥就是一種麵片湯,據說北齊文宣帝高澤生了兒子,仿照民間以湯粥招待朋友的習俗,用湯粥宴請群臣,這就是「湯粥宴」這個詞的由來。

白居易有一首〈小歲日喜談氏外孫女孩滿月〉:

今旦夫妻喜,他人豈得知。自嗟生女晚,敢訝見孫遲。物以稀為貴,情因老更慈。新年逢吉日,滿月乞名時。桂燎熏花果,蘭湯洗玉肌。懷中有可抱,何必是男兒。

小倆口今天的喜悅,他人豈能體會?笑我自己生女兒生得晚,怪不得要到很老才能盼到孫子。物以稀少為珍貴,年紀大了,更增加對孫輩的疼愛。新年裡,逢到吉祥的好日子,滿月時,要我為孫女取名,在桂木的煙中,擺設了鮮花水果;在芳香的水裡,洗濯玉一般的肌膚,有一個可以抱在懷裡的新生命,又何必一定是男孩呢?

最後兩句對古代封建社會重男輕女的觀念做了一個反駁。交代一下,白居易為他的外孫女取的名字是「引珠」。

西方新生兒賀卡祝辭

西方的習慣,嬰兒出生時,父母親會寄給親友一張出生的卡片,最簡單的就是宣布嬰兒的名字、性別、出生的年月日時分秒、身高和體重等資料,有時也會加上幾句喜悅、輕鬆風趣的話,例如:

From the top on her head, to the toes on her feet, she is perfect and so sweet.

(從頭到腳趾,她是十全十美、可愛甜美的。)

The dust has settled, and we are full of joy, as we announce the arrival of our baby boy.

(塵埃落定,我們滿懷喜悅地宣布我們的小男孩到來。)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Ours came to us wrapped in blue.

(美夢的確成真,我們的「夢想」是用藍布包好送來的。)

《新約聖經》中耶穌的誕生

當然,歷史上最重要的出生消息,記載在《新約聖經.路加福音》第二章:在伯利恆的野地上,有牧羊人,夜間按著更次,輪流看守羊群,有主的使者站在他們旁邊,主的榮光四面照著他們,牧羊人就很害怕。那天使對他們說:「不要懼怕,我報給你們大喜的訊息是關乎萬民的,因今天在伯利恆城裡為你們誕生了救世主,就是主基督。你們看見一個嬰孩裹著布,躺在馬槽裡,那就是記號了。」

忽然有一大隊天兵,同那天使讚美神說,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神,在地上平安,歸與祂所喜悅的人。」

有一首大家都聽過,敘述這一段歷史的聖誕歌:

Hark! the herald angels sing,‟Glory to the newborn King!” Peace on earth, and mercy mild, God and sinners reconciled!

(聽啊!天使高聲唱,榮耀歸與新生王,天人從此長融洽,恩寵平安被萬方。)

當耶穌出生的時候,按照〈馬太福音〉第二章記載,三個從東方來的智者帶來的賀禮是黃金、乳香和沒藥,這都是很珍貴的東西。黃金代表珍貴,它的意義是尊崇耶穌是普世之主;乳香是在祭壇上點燃的香,代表神聖,它的意義是耶穌是上帝的代表;沒藥是一種香料,通常被加在包裹屍體的布匹裡,它的意是耶穌生下來是為了要拯救世人而殉身。

本文節錄自:《語文力向上:國文課沒教的事3》一書,劉炯朗著,時報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pakuta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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