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的蛆—蒼蠅在戰場,有好有壞

文 / 一流人      2017-04-07

矛盾的蛆—蒼蠅在戰場,有好有壞


我的成長歲月中曾有一部卡通電影很值得紀念。片中,有個人在一家餐廳裡坐在餐桌前,他對面坐著一隻蒼蠅。這個人穿著得體,留著山羊鬍;那隻蒼蠅則很大一隻,坐在椅子上佔據的空間和人差不多一樣。那人跟服務生說(大意如此):「我要冷菜湯,我的蒼蠅要大便。」這算是對蒼蠅的一種評論,要不就是對人類將營養攝取提升為社交儀式這種古怪習慣,所做的一種觀察。如若不然,至少也可以說是:不論你有多喜歡蒼蠅,但是一起吃飯未免太尷尬了些。

不過這部卡通片只把話說了一半。因為蒼蠅沒有牙齒,所以要吃東西之前,必須先將食物液化(要不然牠就要點冷菜湯)。牠們利用將消化酶排到身體外來做這件事。一九四○年代,英國陸軍的衛生宣導幻燈片「家蠅」(The Housefly)有拍到這個過程。片中語調裝腔作勢的旁白說:「牠們的嘔吐物會讓你的食物吸水,變成一種『粥』,蒼蠅再把這種『粥』吸進肚子裡。」美軍害蟲管制委員會(US Army Forces Pest Management Board)的「三十號技術指南:家蠅篇」(Technical Guide No.30 (Filth Flies)還要你知道,「蒼蠅進食的時候,還會排便在食物上,讓汙染更加嚴重。」 

今晚,銀春(Silver Spring)市區的米藍邱(Mi Rancho)墨西哥餐廳裡,並沒有任何一隻蒼蠅,但倒是有幾名蒼蠅生物學家聚集在此,並且和蒼蠅一樣不安靜。我們正談著蒼蠅的體外消化酶。我上週和一名研究員談過這問題,他提到這種消化酶來自唾液腺,而不是胃部。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問了其中一位晚餐同伴—陸軍華特里德研究所昆蟲部門的蒼蠅專家喬治.佩克(George Peck)。

「我想兩者都有,」佩克說,「除了唾液,牠們還把消化酶吐到食物上,讓它......」 

「你們都好了嗎?」 

佩克抬起頭對服務生說:「我好了。謝謝……讓它進入到食物之中。」 

和喬治.佩克談蒼蠅和蒼蠅獨特的生理並不會令人噁心。喔!是大部分不會覺得噁心。我聽說他曾對蒼蠅毛腳的敏感大感驚奇;蒼蠅的毛腳可以偵測到人手揮過來的空氣渦流,瞬間就起飛,所以你打不到牠。他說,蒼蠅體內有平衡棒(halteres),也就是讓牠能盤旋或改變方向的迷你陀螺儀(gyroscopes),其速度可以在空中改變方向,其速度「比任何噴射機上最快的飛行電腦還快」! 

至於比較不驚人的方面,日本的科學家發現,編號0157:H7 的大腸桿菌—其致命性爆發在美國報紙的頭條新聞時有所聞—會在蒼蠅口部及其糞便(frass) 1 中繁殖。科學家已經證明,蒼蠅體內外的病菌會傳播傷寒、霍亂、痢疾,以及各類「腹瀉」疾病。英國科學家曾記載,家蠅數量和由彎曲桿菌(campylobacter bacterium)引發的食物中毒有密切關聯;兩者都是在最炎熱的月份達到高峰(以前英語有「夏季腹瀉」(summer diarrhea)的說法—稀便、腹絞痛、燠熱夏夜及螢火蟲一樣,成了該季節的特點)。一九九一年的一項研究顯示,以色列部隊的某個野戰單位執行了嚴格的家蠅控制計畫, 因此食物中毒的案例,比另一類似性質卻未採取同樣計畫的個野戰單位,整整少了百分之八十五。

美軍害蟲管制委員會發的「家蠅技術指南」也曾登載一個數字,是一隻家蠅在控制環境下餵食牛奶後,二十四小時之內在食物上嘔吐及排便的次數。這個範圍從十六到三十一的數字,並非是在熬夜一整晚後觀察出來的,而是由計算「糞便點」(fecal spots)和「嘔吐點」(vomit spots)而得出的(糞便點顏色比較深,嘔吐點顏色比較淡)。在軍方開始有密封式餐廳之前,靠著也是計算員在餐廳的菜台前,估計食物上的「點」。這份指南也提到,越戰時軍方餐廳授蒼蠅侵擾得非常嚴重,甚至「吃飯時很難不吃到一兩隻。」 

蒼蠅麇集的情況至今還有,多數都是在戰爭前幾天或幾週,那段難受且尚未完成準備的時候。以前,運補物資時,都是武器和彈藥比廁所或冷藏設備更優先。第一次波灣戰爭,陸戰隊由朱拜勒(Jubail)港進入戰區時,沙烏地阿拉伯把他們安置在一座倉庫裡。退休的海軍昆蟲學家橋.康倫(Joe Conlon)回憶說,「我有一萬名陸戰隊員,卻只有兩間蹲式廁所可以用。」廁所不久就堵塞了,糞水流到路上。由於沒有冷藏設備,一棧板一棧板的農產品全部堆在碼頭上,承受著攝氏三十六、七度的高溫。數以千計的蒼蠅都匯聚過來。他估計,有百分之六十的陸戰隊員都罹病了。

歷史上的戰場情況更慘。戰爭是蒼蠅的「聚寶盆」,因為代表這裡有很多腐爛的有機物可吃, 可以在其中下蛋,還可以養育下一代。美軍害蟲管制委員會技術指南裡面說,二戰期間的太平洋島嶼,「戰場上屍體和廁所排泄物所生出的蒼蠅,遠超過當今所能想像。」埃及阿拉敏(El Alamein) 戰爭之後也是如此,逼得英國第八軍的軍官必須實施殺死蒼蠅配額—每名士兵每天至少要打死五十隻蒼蠅。越戰期間,屍體上的蛆多到必須在屍袋裡使用殺蟲劑2 。康倫他們駐紮在科威特邊界的軍營因為垃圾問題,這種情況更加嚴重。上級不許陸戰隊焚燒垃圾—這是正常的處置策略— 因為火光會洩露軍營的位置(垃圾最後變成戰略的一部分,美軍趁暮色掩護,把垃圾載到遠處焚燒,藉此欺敵)。

不過這種狀況最嚴重、記載資料也最多的,是美國南北戰爭。「士兵不願意使用溝渠廁所......,」史都華.馬歇爾.布魯克斯(Steward Marshall Brooks)在《內戰醫學》(Civil War Medicine) 一書中寫說,「到處都是垃圾......,(此外)還有死牛屍臭和廚餘內臟臭味。」昆蟲學家蓋瑞. 米勒(Gary Miller)和彼德.阿德勒(Peter Adler)在一篇探討南北戰爭與昆蟲的論文中,引用印第安納一名步兵在信中的描述說,「大雨......浸透了大地,整個大地變成一片腐肉之海......無數的綠蠅......不斷產卵......炙熱的太陽讓百萬計的蛆孵化;這些蛆在地上爬來爬去時,地上的草和樹葉, 也會跟著移動。」 

你可以想像出來,當一名士兵躺在戰場上任一段時間之後,他身上的傷口可能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你的猜想可能是錯的。

這些士兵其中兩名,並未被列出姓名,也沒有說是在哪個戰場受的傷。我們只知道事情發生在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一九一七年的法國。我們知道那不是冬季,因為這些士兵在到達某家陸軍醫院之前,已經在「矮樹叢裡」躺了七天。還有,也因為那是蒼蠅季節。 

在移除傷處衣物之際,我很驚訝地看到傷口上爬滿了蛆......這情景真的很噁心,醫生連忙將這些形貌可憎的生物沖洗掉,然後用正常的食鹽水清洗傷口。漸漸地,最不得了的景象出現在眼前......傷口上滿是你所能想像到的最美麗的肉芽組織。

這是由美國遠征軍(US Expeditionary Forces)外科醫師威廉.貝爾(William Baer)說的故事,是要告訴我們他是如何有了刻意用蛆來協助傷口痊癒的奇特念頭。蒼蠅幼蟲—特別是蠅蛆— 喜歡死肉或腐肉。當腐肉出現在傷口部位,把腐肉吃掉就等於是一種大自然的清創工作。清創(debridement)—去除死掉或將死的組織—可以預防感染,促進復原。由於死掉的組織沒有血液供給,因此也沒有免疫防禦,所以細菌會輕易移入;這樣就會造成健康組織的感染發炎,傷口復原也會比較緩慢。

貝爾印象深刻的是,那些士兵沒有發燒,也沒有壞疽。以他們所受的那種傷—複合性骨折及大型傷口—來說,在「陸軍及海軍所能給予最好的醫藥及外科治療下」,死亡率約為百分之七十五。一九二八年,也就是一戰結束後十年,貝爾鼓起勇氣開始找平民做試驗。他的第一批病人是四名兒童,都是因為血源性肺結核(blood-borne tuberculosis)而經常造成骨骼感染,這種病有時連消毒劑和外科手術都治不好。貝爾傳記的作者雷蒙.連哈德(Raymond Lenhard)記得自己曾聽這位偉大的外科醫師說故事。連哈德是貝爾創辦的巴爾的摩兒童醫院學校(Children’s Hospital School)的學生,也是他的餐桌同伴(只是不情不願,「吃飯時他常常搞得我們失去胃口」。)貝爾在醫院附近捉一些麗蠅的幼蟲,拿來放在病患的傷口上,想看看會有什麼結果。結果六週之後病患的傷口癒合了。另外三名兒童的傷口也癒合了。

是什麼樣的人會把蛆放在兒童的傷口上做實驗?當然,這人很有自信。再來,這人是個特立獨行之人。這人面對讓人不快的生物學事實,能夠處之泰然。搞不好這人本身就是個令人不快的生物學事實。連哈德寫說:「老大很胖,呼吸很大聲,呼氣時好像在抽搐。」貝爾有時會從手術室直接跑去演講廳,穿著沾滿血跡的外科寬長褲做演講。他家養了一頭鬆獅犬,讓他們家裡更多出一種吵雜的呼氣聲。

但在他那粗俗的外表之下,他其實是個認真而精準的醫師。他認為自己的「蛆蟲治療法」遠遠不及另一種治療法—截肢—來得恐怖。連哈德寫說,對貝爾而言,切除肢體是「最終極的破壞」。這種貼切的敘述竟能在電玩行銷成熟前的八十年出現。

貝爾對自己那些蛆蟲「友人」的表現感受深刻,於是在醫院裡用木頭和玻璃,建造了一口溫控孵蠅箱。他後續用蛆療法為八十九個病例治療,只有三例失敗且讓病患不敵感染。為了預防蛆蟲帶來病菌,他設定了養育無菌樣本的標準。他的技術至今在加州爾灣的摩納克實驗室仍在應用。摩納克實驗室的醫療用蛆蟲當然是無菌的,符合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的規定。食藥局已在二○○七年核准使用活蛆作為醫療器材。

現代「蛆治療師」大部分是用蛆來治療難搞的糖尿病患腳部潰瘍,但是喬治.佩克卻準備把醫療用蛆帶回軍中故鄉。二○一○年,他獲得一筆經費,得以開始研究以蛆治療慢性感染改造爆裂物創傷的功效。不久前,他還獲得經費贊助,研究如何對蠅蛆做基因改造,使之產生抗生素。蛆本來就能防止感染,而這種「超級蛆」更可以為了因應特定病菌感染而改造。

佩克說要孵「一把」的蛆給我看。他算好時間,當我抵達他和他妻子家時,這一握蛆將會長到醫療用蛆的大小,可以施放到傷口上(約兩公釐長)。我沒有什麼傷口,倒是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他。

本文節錄自:《不為人知的敵人:科學家如何面對戰爭中的另類殺手》一書,瑪莉‧羅曲(Mary Roach)著,廖世德譯,八旗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flickr

關鍵字: 閱讀


專欄介紹

一流人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專欄介紹

一流人
悅‧讀小編,介紹新書書摘。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