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傷的冬天神話

文 / 一流人      2017-04-06

哀傷的冬天神話


敘利亞難民沙雷與女兒。他的妻子阿瑪爾在生下三胞胎後,死於黎巴嫩的酷寒冬日裡。

「我期望有一天會出現這樣的媒體,報導在嚴寒中死去的敘利亞難民的篇幅,能超過紐約下大雪的相關報導。」這是我二○一五年一月某天起床後不久,立刻上傳到臉書的句子。前一天晚上我忿忿不平,因為我的一則新聞沒有被先發布,內容是關於難民在黎巴嫩嚴冬下的淒慘景況,取而代之的是紐約市大風雪的預報。整件事有一點超現實。氣象人員不過是預測美國東岸會出現暴風雪,那些還沒在紐約降下的雪卻馬上成為全世界媒體關注的大事;同一時間,黎巴嫩的敘利亞難民凍死在塑膠布下。我早上匆匆上傳的臉書貼文,在短短幾小時內被分享了五千次,共有六十五萬人瀏覽,超過八千人按讚以表達他們的認同。我的想法顯然並不曲高和寡。

幾天前在黎巴嫩境內的貝卡谷地某個臨時難民營裡,我才與法特瑪一起坐在她的帳篷裡。貝卡谷地有上百個敘利亞難民營。「我在冰雪中生下這個嬰兒,他也在冰雪的寒凍中離世。」法特瑪簡述了她寶寶生命中的第一天和最後一天,中間只間隔二十天。

法特瑪來自敘利亞鄉村,和大部分住在黎巴嫩東部、緊鄰敘利亞邊境的貝卡谷地上的十幾萬難民一樣。生活在這裡的難民沒有錢,無力負擔沿海城市的租金,所以一天又一天艱苦地生活在臨時難民營裡,營區由十幾個到上百個不等的帳篷組成。

法特瑪的住處是典型貝卡谷地難民的居所,完全不能抵禦冬天的嚴寒。幾片薄木條搭成的架子是地基,再鋪上印有UNHCR(聯合國難民署)的塑膠布。法特瑪和她的四個孩子坐在帳篷裡對我說:「你看這塊塑膠布。這就是唯一一樣把我們和寒冷隔開的東西。」她說她一直很怕幫小阿布戴爾.薩拉姆(Abdel Salam)換尿布,因為天氣實在太冷。有一天,這小嬰兒突然發高燒,她帶他去看病,醫生說必須馬上住院。「但是我們沒錢,所以只去藥房買了一點藥,然後就回我們的帳篷了。我發誓,到今天為止,我都沒有把那藥丟掉。」她含淚敘述著事件經過。

法特瑪的丈夫出門去找工作,以便支付醫院的診察費。但冬天的貝卡谷地幾乎沒有工作給難民做,幸運的難民可以搶到臨時農耕助手的工作。等法特瑪丈夫返家時,嬰兒已經死了。

我和法特瑪坐在一起的那天,陽光普照,帳篷前的雪開始融化。但是一月的頭兩個星期,這裡就像地獄。「我們每天夜裡要花上一半時間待在帳篷外,掃掉塑膠布上的雪,以免雪的重量壓垮帳篷。」法特瑪回想道。白天她讓孩子出去找一些可燃的東西,以便在帳篷中間的爐子生火。「我們用垃圾和塑膠生火。雖然我知道這樣對孩子不好,可是我還能怎麼辦?凍死,還是幾乎被嗆死?」濕氣從下面滲入,把床墊沁得溼漉漉。

帳篷裡被踩平的泥地上鋪著薄薄一層鵝卵石,上頭再鋪一張廉價的薄地毯,床墊分放在上頭。屋頂一直有水滴下來,所以他們又在被單上蓋了一層塑膠布。「我們常把被子晾在爐子前,但是不一會工夫,它們又潮了。」法特瑪說。

她其他的孩子常問她阿布戴爾.薩拉姆在哪兒。「你們出去的時候不可以吃雪,不然就會跟他一樣感冒生病,然後就不見了。」法特瑪無助地這樣回答他們。她將一個綁著毯子的紙箱推到一旁,那是帳篷的門,然後進到廚房—那裡也是用木頭和塑膠隨便搭建而成,架上有幾個鍋子。她坐在泥地上,點起一個小酒精爐。她沒有時間哀悼失去的小孩,她還得為存活下來的孩子們準備下一餐飯。

外頭的雪大都已經融化,爛泥深及足踝。有名鄰居婦人將殘雪剷到一旁,剛好夠打一場雪仗。小孩們躲在帳篷和簡易房舍後面,然後尖叫著把新雪球拿在手裡準備發動攻擊。這個畫面幾乎可說有點浪漫。但是下一波寒流還會再來,黎巴嫩的嚴冬還沒過去。

宇尼斯.薩雷(Yunes Saleh)也知道這一點。他是黎巴嫩籍的志工,也住在貝卡谷地。他曾在最猛烈的暴風雪中出門送毯子,讓一些小孩坐進他的車裡,用轉動的引擎和暖氣溫暖他們的身軀;或是分送塑膠布和木材,改善難民住處的情況。但光是難民的人數,以及他們分布區域之廣大—或是田野裡的帳篷,或在尚未完工的建物和車庫裡,以及所有能遮風避雨的地方—在在都讓救援工作不易有效完成。

宇尼斯說大雪的重量讓一些帳篷倒塌,然後水從下面流進帳篷,但這些都不是唯一的問題。「帳篷裡的爐子固然好,因為它能帶來溫暖,還可以燒水洗澡做飯,但是常有小孩被開水燙傷。」在這個有五十座帳篷的難民營裡,已經發生兩起類似的意外。

現居黎巴嫩、聯合國登記有案的難民在一百萬人以上,其中超過半數的難民住在臨時搭建的住處、車庫和尚未完工的房子裡。當我第二天返回貝魯特的時候,聯合國難民署的發言人妲娜.蘇雷蔓(Dana Suleiman)描述:「單單在貝卡谷地一處,幾乎就有二十萬人住在用塑膠布搭建的帳篷裡。」

她解釋,討論到替難民住處補強耐寒措施的議題,聯合國難民署和其他救援組織總是遭遇兩大問題。一是土地所有人不希望難民搭建的帳篷成為永久性設施,因此禁止將帳篷改建得更牢固。

人數龐大的難民已完全超過黎巴嫩的負荷極限,蘇雷蔓說:「難民與居民的比例為一比四,這是目前全世界最高的。」聯合國難民署和其他救援組織遇上的另一大問題是救助金不足。「以我們能支配的金額而言,我們經常必須做出令人痛心的決定,因為我們無法金援一切。」

距離因失去新生兒而傷心的法特瑪幾公里之外,我在貝卡谷地上另一座不知名難民營中拜訪了沙雷。這位三十一歲的青年給我看他妻子戴著頭巾的大頭照說:「我們一見鍾情,她就像選美皇后一樣漂亮。」他熱情地談論著。他們在北敘利亞的家鄉,靠近伊德利卜(Idlib)附近的小村莊結婚。那是他們在戰爭中失去房子,然後逃來黎巴嫩之前的事。

「在冬季的風雪中,我的妻子開始陣痛,於是我們開車前往醫院。」他說。「每次我太太生產的時候不是下雪,就是下雨。」想到這裡,沙雷臉帶微笑並撫摸著兩個大孩子的頭。

二○一五年的元旦,三胞胎出生,太太卻也在同一天去世。「我一直不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沙雷說。「我太太一直很擔心孩子在難民營裡會發生什麼事,或是在惡劣的情況下生病。」他回憶道。「現在她卻不在了。」每天晚上,孩子都想知道媽媽在哪裡。「媽媽跟著雪一起走了嗎?」不久前,女兒娜爾敏這樣問他。

沙雷沒有太多時間傷心難過。他將三胞胎從醫院帶回帳篷,所有難民營裡的人都伸出援手。他媽媽跟他住在一起。他們的住處不到五坪,由祖母負起照顧三胞胎的責任。她堅定地表示,絕不願意看到他們在別人家裡長大。

就算自己的女兒提議將三胞胎其中一個孩子接到她家去住,祖母也拒絕了。三胞胎應該一起長大才對。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她還是辦得到,三胞胎的老祖母如此堅稱。

但不久後,事實證明帳篷裡的寒氣對三個小嬰兒是很危險的。出生兩星期後,他們又被送進醫院。利亞德和阿莫德因為疾病和營養不良,一起躺在一個保溫箱裡。病危的老三卡雷德躺在另一個保溫箱裡,體重只有一千五百公克。醫生當時不願意進一步解釋病情。

沙雷說:「我太太叫做阿瑪爾,」這個名字是「希望」的意思。「但是我對將來重返敘利亞不抱任何希望。然而,留在這裡會變好的願景,也跟著我太太的去世一起消逝了。我現在只希望三胞胎能撐過去。」他補道。

與沙雷會面的兩天後,介紹我跟他們一家認識的黎巴嫩朋友通知我,小卡雷德在醫院死去,兩個兄弟的情況也在惡化中。在嚴寒和塑膠布的國度,想保有對生命的希望是很困難的。

本文節錄自:《請帶我穿越這片海洋:記敘利亞、伊拉克、阿富汗、北非難民,以及跨地中海的悲劇航程》一書,卡里姆‧埃爾-高哈利(Karim el-Gawhary)、瑪蒂爾德‧施瓦本德(Mathilde Schwabeneder)著,彭意梅、張詠欣譯,漫遊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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