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5月號

生死浮沉-台北

文 / 林蔭庭        1994-04-15

生死浮沉-台北


台北,台灣的政、經、文教樞紐,向來三千寵愛在一身,影響力輻射全島。然而,當中南部人民要求「區域平衡發展」的呼聲日高,再加上台北本身的生活品質節節跌落,地方自主性抬頭,本土力量也蔚為主流,台北過去獨秀的優勢已漸褪色。生平第一遭,這天之驕子意識到,過去非我莫屬的,如今已遭遇挑戰;會經視為理所當然的,如今該重新省思。

或許仍是第一,但不再是唯一。「台北優先」的時代已成過去。

早個幾年,誰能想像,代表「中華.台北」爭取舉辦二00二年亞運的,竟然可能不是台北?誰會相信,向來穩握錢與權的台北中央政府,一場抓賄選下來,會讓國民黨高層擔心「基層完蛋」?誰又能理解某些本土運動者所說。「台北不代表台灣,台北以外的地方才是台灣」?

那麼,台北究竟是什麼?

台北,台灣經濟奇蹟的火車頭,首都所在地,人文菁英的薈萃處,國際化的先導,就像它那新起的摩天大廈,依然睥睨群倫;但不知不覺中,暮色緩緩攏上,往昔唯我獨尊的氣勢已漸消褪。

中南部民眾對政府「重北輕南」的不平之鳴,地方自主意識抬頭,本土化運動勢不可擋;一波波南來的浪頭,使向來三千寵愛在一身、具有獨特文化的台北,前所未有地被搖撼。

正「慢性死亡」

沒有人能否認台北的得天獨厚。每年一千兩百億台幣的預算,是高雄市的兩倍;台大、榮總、長庚等大型醫院,永遠擠滿慕名前來的中南部病患;台北市立高中的學生,有半數來自外縣市;也只有台北人有緣看到畢卡索真跡、麥克傑克森與戈巴契夫。

一位活躍於南部政壇的人士忿忿不平:「台北人可以花四千億建一條全世界最貴的捷運,我們高雄人和無法搭同樣造價的高鐵到台北。」幾位因政府財政困難而反對建高鐵的新黨立委,則是他口中的「台北黨」。

為了爭取亞運舉辦權,南部地區跨黨派合力促銷大高雄,聲勢壓過台北,也凸顯了台北在天然和人為條件上的許多劣勢(雨多、地少、交通不勝負荷、人力不易動員等)。高雄在地的陳、王兩大家族,更聯手為第四家無線電視台落腳高雄而催生,聲言要成立「突破台北觀點」的電視台。

對台北又嫉又羨的不只高雄。上個月,在一場「不可剝奪台中市成為直轄市的機會」公聽會上,台中市選出的立委沈智慧滔滔列舉,交通部規畫的台中市捷運預算被行政院刪除,中二高的藍圖還沒出來,台中市連衛生下水道都還在紙上作業,她激動地揮手說:「台北人命好,燒了好香,是一等國民,高雄是二等國民,台中則是三等,只比金門、馬祖強。」

諷刺的是,首善之區的豐饒資源雖惹人眼紅,低劣的生活品質都使它身價漸跌,曾競選台中市長的林俊義形容台北正在「慢性死亡」。台北人並沒有富家子的優裕快樂,反像個小康家庭的長子,在眷寵帶來的負荷下愁眉不展。

台北工專教授黃定國調查顯示,台北市民對目前生活環境品質真正滿意度只有一五%,且滿意者以有錢人居多,而教育程度高的人大多強烈不滿。文化大學最近進行的調查也指出,台北市民的三大民怨是:惡劣的交通、環保和居住環境。

飽和而失優勢

近三年,台北市人口都呈負成長,去年外移四萬多人,是全台灣外移最快的地方。經建會的調查也指出,多年來人口集中北部發展,去年首度出現北部地區人口外移大過流入的現象,中部地區則成為移民新樂園,台灣島內似乎也有「南向政策」在醞釀中。

原在台北扶輪社上班的歐又如,四年前遷回天寬地廣的老家雲林斗南。回想起在台北自家門口遭蒙面人搶劫,她心有餘悸;習慣了中南部的好天氣、空氣,如今她偶爾有事上台北,老是緊張地不停看錶,因為台北永遠灰濛濛的天色,「十二點不像十二點,四點不像四點。」

歐又如的先生張憲正,如今利用公餘之暇,每周數次從斗南開車到台中東海大學修企管碩士(一趟七十公里花五十分鐘)。想當年在台北,他雖住在台大附近,但每天上下班與交通奮戰(一趟七公里要走一個多小時),回到家早已精疲力竭,張憲正不禁自問:「台北的文化設施於我何有哉?」

台北人享有最多資源,卻有最多的抱怨,淡江大學建築系講師曾旭正指出,這是因為政府對這「臨時首都」採取的多是「彌補性投資」,建設永遠走在現實需要之後,事倍功半。比如,民國五十六年台北升格為院轄市時,人口已相當密集,「起碼晚了十年」。而晚了二、三十年的捷運,來日完成後也只能紓解二0%到三0%的交通量,趕不上人車成長。

也有人形容台北人「很挑剔」,他們教育程度高,眼界廣,比的是東京、紐約、巴黎,自然也發覺台北是「東亞的醜小鴨」。

一九九0年,華盛頓人口危機委員會評估全球四十五個國家一百個大都會的生活水準,台北的治安、交通和居住環境,統統不及格。台北市長黃大洲曾在民意調查中創下二0.四%滿意度的超低紀錄,一位公關業者表示:「這部分也因為台北人的要求特別高,失落感也就特別大。」

寵兒的地位遭挑戰,飽和帶來的後遺症也使台北喪失了相對優勢;而近半世紀來京畿要地的權力象徵,近年也有轉變。

地方力量醒覺

車行在博愛特區,紅燈久久不換,一列黑色車隊呼嘯而過,計程車司機看看錶,老道地說:「總統上班了。」在來來飯店大廳閒坐一個下午,看官員民代穿梭,即可嗅出近日政壇動向。對台北人而言,權力中央近在咫尺。

然而,隨著地方力量醒覺,風向有了轉變。

解嚴六年以來,台北市平均每天有一.六七次街頭抗議請願活動,其中許多是來自地方的抗爭。台北人看到面容黧黑的老農或西裝筆挺的「大哥們」堵在街頭,除了埋怨他們妨礙交通,也真切意識到一股向台北襲來的衝擊。

過去一年多來,縣市長、縣市議員、議長、鄉鎮長選舉接二連三在地方展開,中央要員紛紛南下助陣,台北市民隔著新店溪遙望,插不上手。作家羊憶蓉曾撰文慨嘆:「和中央畫上等號的台北,卻也是一個空虛飄浮著的台北。一次地方選舉,台北警覺不能凌空指揮,不再是台灣事務的唯一焦點,對唯我獨尊的台北人倒是不錯的一個清醒機會。」

專研地方政治的台大教授趙永茂則指出,即使是中央級民代選舉,選區也在地方,「是地方選舉的具體反射」。以立法院為例,大批地方政治人物躍身中央國會,分居要職,一方面使地方民意上達,也將利益關係複雜的地方議會文化帶入中央;與過去缺少地方經驗、政商背景較單純的老立委大異其趣。

國民黨長期與地方派系共生共榮,選舉時尤須倚重地方,造成尾大不掉。近來抓賄選的行動,固然令某些國民黨人士擔憂基層瓦解,但也顯示出這些年地方力量凌駕中央,已到了必須揮劍斬除的地步。

此外,民進黨在縣市執政後,地方自主性陡然升高。末來「省縣自治法」和「財政收支畫分法」等法相繼立法、修法完成後,地方政府握有大於往昔的財政、人事權,與台北中央的互動會有重大轉變。

往日主政者腦海中的台灣地圖,台北超大,但如今「民主政治就是人頭政治」,尤其一旦省長和總統開放直選,台北以外廣袤的中南部成為「票倉」,這幅政治地圖也將會「依人口比例」還原本貌。難怪李登輝總統去年下鄉輔選時即曾公開表示:「走出台北,才看到台灣的實力。」

中央權力下移,生活條件居下風,台北文化也許仍具有某種磁力,但不再獨領風騷。中南部走一圈,經常聽到的是「不要用「台北國」的標準來看我們。」

對過去強制性意識型態的反彈,是最明顯的例子。

一位台灣本土作家形容台北宛如一個「大型宮殿」,「中國」在此留下最深的痕印。台北市的街道大致依方位取大陸省份之名;故宮、圓山飯店、中正紀念堂等建築物複製中原風貌;白先勇筆下緬懷上海十里洋場風華的「台北人」,曾活躍於台北上流社會。

這種一度優越的文化,當本土力量壓境,已漸式微。近日某些立委主張將代表台灣民意的立法院遷到圓山飯店;二二八事件要角、總統府戰略顧問彭孟緝,在外界壓力下,終將遷出占用數十年的金華街住所;這兩件看似不相干的新聞,其實具有相同的歷史象徵意義。

缺乏主體性

走出台北,曾經強勢的外省文化更顯孤零。一位台北傳播界人士,幾度受邀赴南部某國營事業演講,最近她察覺「聽眾對我的標準國語已沒興趣」,與四、五年前相比,她曾有的優勢變成弱點。這位外省二代子弟心驚地告訴自己:「學台語就像學電腦,不能再拖了。」

「到中南部去,要換上另一付頭腦。」一位在台北經商的僑胞有感而發。

台北人打電話到南部報社,等候總機轉接時,可能會被話筒裡傳出的六合彩開獎錄音嚇一跳。在台北或許不能想像黑道老大、賭場老闆竟高票當選議長,但在不少中南部選民心目中,他們是古道熱腸、造福鄉里的好漢。標舉「反金權、反台獨」、在台北吸引一定群眾的新黨,一直很難在中南部開展空間。國民黨李登輝主席在台北中常會經常面色凝重,但身處中南部民眾間時,這位「第一位台籍總統」格外揮灑自如。

台北向以國際性、都會性、資本主義精神自許,南台灣則執著於尋根探源。「鹽份地帶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等,都標榜本土觀點的文化關懷。今年文建會的文藝季,擺脫過去由台北派團體下鄉表演的模式,由各地自行推出官田地方特色的活動,呼應了這本土趨勢。

「台北就好像它那新火車站,看來四通八達、頗有規模,其實叫人失去方向。」在南部參與生態保育的作家吳錦發,正為一棵老樹的死去寫祭悼文。他說,在台北雖然找得到各國移植來的東西,但「什麼都有,什麼也都沒有,缺乏主體性」。

一家高雄的建設公司在電視上打廣告:「有人說高雄民權路像台北的敦化南路;不敢當,我們沒那麼貴,人沒那麼多,但我們有另一種生活方式。」

台北,因歷史的風雲際會,是台灣的紐約、華盛頓,也是洛杉磯;它傲人的優越條件,在可預見的未來仍不易磨滅。其他區域或將急起直追,但台北的領先地位尚難動搖。

不過,生平第一遭,這天之驕子意識到,他不能再獨攬一切。過去非我莫屬的,如今已遭到競爭;曾經視為理所當然的,如今該重新省思。

資源合理分配,區域均衡發展,是政府的責任。

台北市議員陳雪芬更反躬自省:「身為台北市一分子,我只覺得任重道遠,擁有這麼多優厚條件,必須善加運用,讓人家心服口服。」她認為,台北要懂得惜福,倘若行有餘力,還應提攜其他地區,例如,財政上若能自給自足,中央補助款可以讓給其他縣市。

但是,陳雪芬感慨,從「亞運事件」看得出,台北市的榮譽感和凝聚力都不及高雄,有老大心態,以為「長子一定當家」,她擔心,「這樣下去,台北的領導地位會淪落的」

期待重生

政治權力下放地方,則是民主政治的必然。

不過,台灣地方政治長期受金錢、派系、黑道扭曲是不爭的事實,台大教授趙永茂憂慮地指出,在提升地方自主的同時,必須改造體質,健全監督機制,否則將權與錢交予地方後,可能比中央執行更危險「這筆帳將來還是會記在整個社會上」。

至於南北文化、價值觀的差異,兩端更須截長補短。

嫻熟中原和台灣文化的音樂家林谷芳指出,台北患有資本主義的浮誇,也較缺乏鄉土認同,需要吸納台灣文化做底層。但其他地方也要防止本土意識過度昂揚、矯枉過正後,演變成狹隘的地域主義,在這點上,台北可做台灣的一扇窗,透過它看到中國文化的傳承及對西方文化的認知。

林谷芳說,南北應互補調和,「否則,台北東區的殖民文化與台灣南部的電子琴花車、牛肉場,只不過是同一回事。」

春節過後,台北人忍受了近一個月的寒雨,心情又溼又冷。

這當兒,籌建了十幾年、號稱東南亞最大的新市政大樓終於啟用,但一開張就停電,市府員工點蠟燭辦公,蔚為奇觀;日據時代就已規畫的七號公園,總算開園,可是市民在尚未完工的園區裡踩得一身泥濘,危機四伏;聽說捷運木柵線真的快要通車了,沒想到新店線施工處旁的民宅又接連發生崩陷、氣爆。

力福建設公司董事長黃龍浩與一群建築業者,正籌組一個基金會,希望以企業界力量,協助台北突破都市發展困境,尤其著重老舊社區的更新。

黃龍浩表示,台中、高雄等地前景看好,將是後起之秀;而以台北目前的擁擠、醜陋,如果不及早採取行動,「總有一天整個台北也會變成一個老舊社區。」

東京在一九二三年的關東大地震中成為廢墟,但也浴火重生;大陸唐山亦在大地震後復建,煥然一新。

台北,今年要紀念建城一百一十周年。看它體態擁腫,腳步遲緩,觀念遭挑戰,難道也要一場徹底毀滅後,才得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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