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9月號

國民黨的陌路菁英

文 / 林蔭庭        1993-08-15

國民黨的陌路菁英


國民黨內素質最齊整,個個「有筆如刀,有口如簧」的知青黨員,理當是黨的「良心」、「人礦」和「智庫」。然而,自校園中反對力量興起,國民黨知青黨員已敗下陣來, 當國民黨日益世俗化,這群學院菁英也與黨漸行漸遠,成了雙重的邊緣人。他們如何尋找出路?新國民黨連線組新黨,對知青界有何衝擊?

剛從淡江大學拉丁美洲研究所畢業的黃碧雲,今年夏天活躍於國民黨北知青黨部的夏令會裡,擔任輔導員。馬尾加牛仔褲的她,坐在操場樹蔭下,撫今追昔,黨旗、國旗在風中啪啪作響。

六年前黃碧雲參加夏令會的幹部訓練營,那年共開了四梯次,每梯次多達四、五百名學員,而今年只有兩梯次,各約一百三十人參加,「以前參加夏令會,多少有種榮譽感,不像現在很多人是被逼來的,」她喟歎地說。

近年校園和社會政治風雲丕變,黃碧雲深感國民黨優勢不再。而回過身來放眼黨內,對於「大人們」的政爭和執政弊端,黃碧雲無奈地說:「知青們當然很不滿,但也只能期許自己先做個優秀的黨員,讓身邊的人認同我們。」今年她當選了十四全的學生黨代表,會前與其他知青代表積極合縱連橫,希望在一片尖銳高亢的嘈雜聲中,發出年輕人清新的聲音。

黃碧雲所屬的國民黨知青黨部,擁有十一萬名素質整齊的大專院校教職員和學生黨員,理當是執政黨的「良心」、「人礦」和「智庫」。

雙重失落 

然而,一九八0年代「校園民主運動」風起雲湧,國民黨員在校園中早已敗下陣來;而另一方面,近年選舉掛帥,黨內派系、財團當道,理想性、道德性較高的知識分子躋身其間,顯得格格不入。這群「菁英」,反倒成了內外受限、雙重失落的一群。

在反對派教授和學生的眼中,國民黨籍的師生若非思想自由的箝制者,就是由人擺布的棋子。但是,回首近十年來校園政治力的消長,許多國民黨的知青黨員說起那段「人人喊打」、風雨飄搖的日子,都有「歷劫歸來」的唏噓。

具有指標性意義的台大黨員,感受最為強烈。

「異議性社團把我們當作叛亂團體,」台大農化所博士班學生、曾任學生代表大會議長的羅之綱回憶,「他們拿校外國民黨壓迫民進黨的例子,在校園中壓迫我們。」

羅之綱指著最近出版的兩本學生運動史說,書中完全忽略了當時有一群較保守溫和的國民黨學生,也曾設法改革校園,但夾在校方和異議派之間,兩面不討好。羅之綱目前正撰寫另一種觀點的學運史。

曾於民國七十八至八十年間,擔任台大訓導處課外活動組主任的哲學系副教授林火旺也記得,「就因我是國民黨員,花了一年的時間才說服學生「我是可以信任的」。」

而在台大醫學院這國民黨的長期淪陷區內,自稱「黨的正統靈魂已進到我的骨髓」的牙醫系講師孫安迪普公開表示,他獲得博士學位後申請改聘為副教授,該系曾數度杯葛,並直接間接要求他「改變政治立場,不要在媒體出現」。

校園黨務江河日下 

異議性社團氣勢高漲,國民黨提供給黨員的理想性和功利性誘因也削弱,校園黨務活動江河日下。知青黨員近五年來減少了近四萬人,目前公立學校黨員數少於私校,大學不如學院,學院又不如專科學校。

以台大為例,過去一個系設有一區黨部,如今萎縮為一個學院一個區黨部;風光一時的九大黨性社團,有人調侃目前「只剩九個社長」,有時對外活動索性合稱「台大九社」。而往昔菁英色彩濃厚的黨社「覺民學會」,如今也弱化為近似讀書會。

高雄工專機械科主任羅志明也表示,該校目前國民黨員人數是五年前的五分之一,他曾針對某一班級做調查,發現有八成學生對民進黨存有好感,認為國民黨代表「邪惡」,一學期要找五個學生入黨都難。

目前擔任立委翁重鈞助理的羅之綱指出,學生往往領先社會風潮,比如說,早在民間要求總統直選之前,台大即興起代聯會主席普選運動。同樣的,國民黨尚未於各種選舉中節節敗退時,台大學生會長早已年年被異議性學生攻陷。

尤有甚者,已在校園戰役中落敗的知青黨員,如今發覺他們在黨內可能更為勢單力薄。

學生方面,知青黨部是新進黨員的重要來源,都也是流失的大缺口,經常畢業即失聯。

一位退役後進入金融業的失聯黨員聳聳肩:「我為什麼要轉入地方黨部?有什麼用?與我的生活完全脫節。」即使有人乖乖地遷入地方黨部,一般黨工也難以領導這些知識青年。這位曾上過革命實踐研究院受訓的前知青也承認,學生時代開會與大人物平起平坐,畢業後只是名尋常百姓,頗難調適。

「我不參加黨的活動,不會少一塊肉;但我若有心貢獻,黨卻不用我,就是黨的損失,」剛從中興大學畢業的王超群說。歷年選舉,從未有人通知他投給誰,或可以幫誰。十四全黨代表選舉前後,他費了番周折打聽如何投票,才知道已選過了。 

黨不重視知青 

「黨務系統的每一環節都忽視知青,」南知青的黨代表蘇嘉宏抱怨。比方說,知青黨部派到地方黨部當「文宣種籽」的大學生,往往成了打雜的小弟小妹。中山大學中山所的李銘義也認為,青工會在黨內屬弱勢單位,更曾傳出裁撤之說,顯見黨並不重視知青。

關切知青發展的律師李永然強調,過去一黨獨大,人才流向何處皆無妨,但如今國民黨若不能留住人才,即可能為競爭對手所用,影響深遠。目前擔任立委助理的王超群則舉例,他的同事高德義是台灣第一位國產的原住民博士,已成國民黨的失聯黨員,「民進黨已成立原住民工作委員會,相反地,國民黨部眼睜睜流失了自己最優秀的原住民人才。」

而好幾位曾活躍於校園的國民黨員感嘆,當年與他們同期的異議學生領袖,如今已有多位躍上政治舞台(如李文忠、賴勁麟當選國代,羅文嘉任陳水扁助理、鍾佳濱任「外獨會」秘書長等),相對的,「國民黨的知青,除非是派系子弟,很難循管道上升。」一位國民黨知青坦率指出。

國民黨籍教授們則另有一種心情。過去兩位蔣總統時代,大學往往是「學者從政」的人才庫,近年態勢漸有不同。

「往昔政商分治時,主政者經常刻意拔擢學界人士;今天政商結合,只有政治實力強的人,才能透過政黨體系參選出頭,知識分子轉為從屬性角色,」台大政治系副教授彭錦鵬分析。雖然當今內閣閣員以高學歷著稱,但「大多是過去三、四十年累積出來的,」民代和工商新貴往後必會強烈衝撞政界。

世俗化走向令人失望 

不少知青黨員對黨固然有功利需求,很多人也寄託著理想道德的期許。國民黨近年世俗化的走向,令許多學院中人備感失落。有人埋怨領導人「寧願到縣議會去,也不聽聽學者的意見」;有人口筆撻伐之後,發覺如「狗吠火車」般枉然,轉而無言;也有人甚至對黨「恨到最高點,心中無感覺」。

當年由醫學院轉讀三民主義研究所的台大三研所副教授李炳南說,競爭性的政黨分兩種,一是純為權力,以贏得選舉為主;一是負有特定使命,具意識型態內涵。知識分子很難接受前者H而若是後者,國民黨如走「中國化」路線,太過虛幻,走「台灣化」路線,則與民進黨無異,搖擺間目標紊亂,令他難以認同。

「參加政黨,就是為了一種理念,若失去了這些,一點意義都沒有了,」彰化籍的李炳南痛心地說。

十四全中央委員選舉前,曾有大規模換票行動,許多知青極難接受。北知青的黨代表鄧岱賢說:「這等於是利益交換,不是獨立自主的選舉。」

「學者」和「黨員」之間,有時不免角色衝突,法政學者尤然。政大法律所教授蘇永欽有感而發:「意識型態傾向國民黨的學者,往往有兩難的痛苦。」譬如,他個人一方面憧憬多黨政治,自然對國民黨多所批評,另方面又擔憂民進黨執政後會貿然處理國家認同問題,因而又對國民黨有所護衛。

兩黨競爭中,不少學者或因理念契合,或基於濟弱扶傾之心,大力為民進黨護盤,相反地,愈來愈少學者甘冒「御用教授」、「保皇黨」之譏諷,為國民黨挺身而出。

學界人士透露,「憲政改革」對黨籍學者是一大衝擊。以總統選舉方式為例,部分學者曾應黨部之邀參與制訂草案,並為「委選制」辯護,未料政策一夕間逆轉,黨部還希望學者們為急轉彎後的「直選制」護航,許多人覺得「被耍了」。

而去年的土地增值稅風波中,執政黨放棄依實價課稅法,也使一些政治色彩較淡,關心社會公平正義的學者心灰意冷。 

恥為黨員 

陽光法案中的「公職人員財產申報法」在立院通過的那一天,某位黨政大員賭氣地說:「以後我們的財產是否都要充公?」一位前台大覺民學會的活躍成員,在計程車上聽到收音機傳出這話,「那一刻,我真的為自己是國民黨員而羞恥。」

中興大學公共行政系副教授陳金貴指出,台灣知識分子與黨的關係,已走向美國式的鬆散,不再有頻繁的小組會議和訓練,「黨的實際作為成為最重要的政治號召,他若不服氣,當然離心離德,甚至搗蛋。」

執政黨高層的流派、省籍之爭,在涉世未深的學生黨員眼中是「無聊又無奈」,但對黨政關係較複雜的教授們而言,其中有理念之辯,也有利害之爭。

北知青黨部集有眾多重點大學,更不乏知名學者,往往最吸引社會矚目。今年十四會黨代表選舉,黨部是否規畫人選,眾說紛紜,但多位非主流色彩鮮明的教授脫穎而出,則是不爭之事實。

被稱為「反台獨三劍客」之一的台大社會系副教授龐建國(另兩人是孫安迪和葛永光)表示,知青黨員因訓練和環境影響,傾向批判現有組織體制,「如果這樣就是非主流,大概很難在知青中找到主流派。」

但主張「台灣優先」的世新訓導長莊碩漢批評,北部學界菁英中外省籍居多,又相當程度掌握媒體,他們呈現出的主脈動與社會脈動脫節,而且許多非主流人士過去在威權體制下扮演「壓制性」的角色,今天卻高喊民主,前後不一致。

高雄工專的羅志明曾分析,今年北、中、南三知青黨部教職員黨代表名單,若直截了當以「反李」、「擁李」為區分,北知青約七比三,中知青五比五,南知青則是四比六,與一般瞭解的南北政治傾向差距若合符節。

中山大學中山研究所研究生蘇嘉宏也說,有些人認為知青界多屬非主流陣營,「那是台北首都的管見,」他表示,中南部知青黨員多是「務實派」,「不喊口號,願意用各種方法(甚至不擇手段)保住政權。」

苦思出路 

教育程度最高、個個「有筆如刀、有口如簧」的國民黨知青黨員,在內外環境轉變下,不少已花果飄零,但不斷有人苦思出路。

學運初盛期,台大龐建國等人曾主張政黨社團化,「國民黨站出來」,但黨部並未接納,待反對勢力不可擋時,台大黨部倉皇撤出校園,黨務自此一蹶不振。

許多知青黨員嚮往西方民主政黨在校園中健康蓬勃的發展,學子藉此練習民主政治,政黨也可招募新血,培育人才。相形之下,台灣社會「政黨退出校園」的呼聲不免矯枉過正。

但反對人士不以為然。台大法律系教授賀德芬即表示,國民黨過去獨占優勢,目前校園資源尚未公平分配,訓導人員仍與國民黨關係密切,對反對黨仍相當排斥,「政黨最好暫時都退出,直到彼此能公平競爭時,再重返校園。」

去年青年節成立的「中華民國青年民主聯盟」,是國民黨知青力求突破的另一種嘗試。黨內部分人士原本希望倣效西方政黨,設立青年聯盟,但國民黨高層畏懼次級團體的產生,未予接納;於是這批國民黨的學院菁英,自行組成了這個體制外、跨校性的組織,目前約有兩百名盟員。

聯盟秘書長陳維健表示,台灣並無一個全為青年階層的政治性社團,「青年民主聯盟」希望為疏離的青年找到歸屬。而絕大多數聯盟成員雖是國民黨員,卻是以公民的省思參與該組織。

十四全黨代表和中央委員的競爭激烈,知青黨部也不例外,台大的孫安迪說:「很多人覺得,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講話的機會。」曾成立「十三全黨代表意向徵詢小組」的孫安迪,此次也成立了類似的組織,全會前並舉辦了一連串的座談會;而其他代表南北串連的動作也密集不斷。

愈行愈遠? 

新國民黨連線成立新黨,在知青圈內造成相當震撼,而這些學院菁英也是新黨吸收的重要對象。多位知青黨員表示,他們認同新連線的改革理念,但「未必會化為立即的行動」。

台大的林火旺曾在十三全會時拒絕以起立鼓掌方式選舉黨主席,多年來他一直相信應留在體制內政革,但近來他也在嚴肅考慮去留,觀察新國民黨連線的理念,考慮自己能否影響他們,「畢竟,當群眾仍相信知識分子時,我們不能隨便背書。」

與新連線成員結識多年的龐建國表示,學界可能成立類似「澄社」的組織,與新黨內外呼應,或者以個人名義助他們一臂之力。至於實際的加盟行動,十四全和年底縣市長選舉將是兩個具決定性的關鍵點,如果情勢繼續令人失望,可能會有更多人投效新黨。

這群與黨有可能成為陌路的學院菁英,是否將愈行愈遠?他們在校園中能否振衰起敝?似乎一切得看國民黨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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