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號

鐵票復興-黃復興黨部的變

文 / 林蔭庭        1992-08-15

鐵票復興-黃復興黨部的變


動員力強大的國民黨黃復興黨部,選戰期間飽受敵手抨擊、同志咒罵。表面上,是它的「鐵票部隊」招人眼紅;深一層看,它代表了特定族群在時代變遷中「救亡圖存」的決心,其中更糾纏著社會資源分配問題,和省籍統獨情結。

青壯時,一支槍,台海戰雲中戍守第一線;解甲後,一柄鐵揪,深山野地裡闢荒開路。

為數數十萬的退伍老兵們大概想不到,臨到暮年,他們和眷屬手中的一張選票,成了另一種利器。更想不到,當「共匪」不再是「匪」,當富裕的台灣已變成外籍勞工的天堂,他們投下這一票,是為了捍衛自身族群的權益。

國民黨的組織工作者或許也料想不著,當初為了安置、掌控榮民、榮眷而組的特種黨部--黃復興黨部,在黨政軍一元化領導鬆解後,憑著高度的共識和凝聚力,轉化為具有特定理念和需求的黨內次團體。

他們以選舉為決戰場,採取靈活應變的策略,盡力鞏固並擴大影響力,維護族群利益;甚至成為敵手咒罵、同志眼紅的「鐵票部隊」。

「救亡圖存」心切

民國七十八年立委選舉,黃復興首次在桃園縣、台中市、高雄縣等地區推出候選人,如朱鳳芝、沈智慧和蕭金蘭等年輕、具專業能力的外省二代子弟,都以新秀之姿進入國會。(在此之前,除了在台北縣市和高雄市,黃復興不曾推出省級以上的民代候選人,參選者也以退伍將領為主,其他票源主要供地方黨部機動使用。)

去年二屆國代選戰,黃復興派兵遣將二十三人,悉數告捷,其中九名高居榜首。

戰況緊繃的今年立委選舉在即,登記參加國民黨黨內初選的兩百五十多人中,隸屬黃復興黨部或淵源深厚者就約有四十名。

依往例,黃復興黨員初選投票率高達八成(其他黨部僅三成),黃系候選人往往可囊括前幾名,待真正黨提名時必須協調勸退,「黃復興扭曲初選結果」的批評也就時有所D,今年更不例外。

比如,省議員余慎就自忖不敵屏東縣三名黃復興參選者,放棄參加今年的初選,打算以報備方式競選(屏東縣後來決定不辦初選)。而立法院集思會也曾主張,黃復興獨立舉辦初選,或用不同顏色選票以做區分。

企圖心旺盛、行動積極,黃復興在許多人眼中成了「擁兵自重」的「黨中之黨」。

但是,不久前才將黨籍遷入黃復興黨部的選戰明星關中反駁:「人有時會掩耳盜鈴,其實,那個團體沒有派系?」他認為在民主開放的社會裡,「個人很渺小,必須透過次級團體、甚至壓力團體來表達意見。」

不論攻詰或護衛,許多人都同意,大環境的轉變激發了黃復興的危機意識,生起「救亡圖存」之心。

危機來自外界對榮民政策的質疑、省籍和統獨糾結;而資深民代退職,僑選民代的名額也將銳減,軍方系統更警覺必須積極培植新的代言人。

黨務系統的黃復興並不等於行政系統的退輔會,但因為兩者同一主委,輔導對象也高度重疊,退輔會握有的龐大預算,成為外界攻擊黃復興的主要焦點。

包山包海的投資優惠

民進黨立委彭百顯列舉,本(八十二)年度中央總預算編列一兆多元,退輔會預算即有一千多億,占總數十分之一;同期,老弱婦孺殘障就養就醫經費只有七十多億。

「這種結構上的不公平,令人強烈感受到它是特別階級,」彭百顯認為,黃復興黨部的政治影響力源於它的經濟特權。

許歷農接受遠見訪問時曾提到,退輔會最早的基金來自美援基金一億九百萬台幣;民國六十一年起,按政府規定編列預算。

「外界傳言政府給我們一千多億預算,其實我們今天的總資產是二百三十五億,其中包括安置基金一百三十二億元,」他反駁傳聞說。

退輔會麾下「包山包海」的投資事業和特殊優惠,也成為一些立委攻擊的對象。最近立委要求廢除退輔條例第八條中退輔會對政府工程的議價特權,以及北三局十八標關說風波,都與此有關。主張撤除退輔會或削減預算的聲浪,未曾稍歇。

只不過,在黃復興人的眼中,輔導「就業、就養、就醫、就學」,是「年輕守大門,年老守小門(公寓警衛)」的榮民應享的福利;社會其他階層固然也須照顧,但不能以剝奪榮民為代價。

「一隻老虎,放到街上,餓了會亂咬人。若圈起來、養起來,還可能有大用,」軍中出身的立委趙振鵬更以此比喻輔導榮民的必要性。

堅守預算,無怨無悔

甚至有人認為榮民福利做得還不夠。眷村長大的立委沈智慧,小時曾眼看著家裡的牆倒下,全家躲在桌下;矮屋陋街至今依舊,撐開傘都走不進窄巷;每次回台中,家裡擠不下,她還得住旅館。

「過去我們支持的代表,誰回饋了眷村?」沈智慧略顯激動地說,為了爭取生存空間,眷村第二代決定自己出來參選。三年前由黃復興黨部全力護送上壘的她,曾為了堅守退輔會預算,與同僚引發毀謗官司,但她表示「無怨無悔」。

常有人批評黃復興的省籍意識造成族群隔閡,而不可否認,「外省人的危機感」也擠壓出黃復興兵團的向心力。桃園眷村出身的立委朱鳳芝快人快語:「有時審法案,我覺得再不說話,這個族群都要消失了。」

黃復興支持的另一立委林壽山舉例,高雄市許多大工廠和大企業,用人時不見得有省籍歧視,但攀親帶故的自家人都安插不了,自然無法再用外省人,結果可能只有門口警衛是退伍軍人。外省子弟發展受限制,經由黃復興支持出來,開拓問政天空,是一條出路。

今天的政壇,省籍似乎決定了意識型態,絕大多數軍系立委的政治理念也都旗幟鮮明。

高雄縣選出的立委蕭金蘭說,民進黨台獨喊得愈高,她的選票開得愈高,「等於幫我動員。」而前陣子總統選舉方式的爭論中,黃復興黨部主委許歷農是「委任直選派」的靈魂人物,其他黃復興系的修憲國代也形成支持委選制的堅強部隊。

眷村裡雞犬相聞的人際關係、講求倫理的政治態度,對他們選出的民代有不小的約束力。

林壽山說,他曾為高雄國際商專罷課一事怒責教育部長毛高文,眷村父老馬上反應:「壽山啊!別人可以,你不可以這樣。」朱鳳芝有次咄咄質詢國防部長陳履安,選民也責怪她:「我選妳出來是要保護他的,怎麼可以這樣!」

另一方面,立法院生態轉變,對黃復興也是重要考驗。

向來支持軍方和保守勢力的老立委已退去,僑選立委也將減為六席(國民黨可能只占四席);下屆立院委員名額增加,軍系代表的比例相對降低。這些不利因素都促使黃復興在今年選戰中必須全力一搏。

此外,明年新立院誕生後,將對閣揆重新行使同意權,屆時郝柏村院長的保衛戰,更有賴軍系立委鼎力護盤。而這次選舉結果也將直接衝擊明年國民黨十四全大會的權力重組。

鐵票並未生銹

有力量才有聲音,而在黃復興身上,「團結就是力量」絕不只是口號。雖然近年因眷村改建、戰士授田證風波和二代子弟態度轉變等因素,屢有「鐵票生銹」之說,但根據幾次選舉結果,鐵票依然有「品質保證」。

「戴了一輩子軍帽,叫他叛黨他不會。不管怎樣,本不會忘,是老先生帶我們來的,」台北南區一位黃復興小組長,得意地展示去年底輔選有功的獎狀。

國民黨組工會總幹事杜建德表示,黃復興黨員開會和繳黨費的情況,都比其他黨部確實。立委沈智慧按一般黨部名冊寄文宣品時,起碼退件三、四成,黃復興黨員則「除了死亡未報外」,準確度頗高。

黃復興候選人的競選經驗與其他人也不同。別人拉票得陪笑哈腰,眷村村民看到助選的長官來了,先敬個禮。有些排他性較強的村子,門口貼著「本村支持XXX」,別人的宣傳車想進去,村口可能就擋著個哥兒們。

而在賄選疑雲密布之際,黃復興的鐵票相形之下是縷清流,讓無財無勢的參選者有出線的機會。高雄市選出的林壽山估算,黃復興候選人的競選花費大約是「金牛級」的十分之一。

聯合報駐高雄記者劉育民描述眷村開票實況:開出個位數的一定是民進黨候選人(全村還會瘋了似地檢討是誰投的);兩位數的則是規畫之外的國民黨候選人;四位數的就一定是責任分配人選了。

「黨部選的人,一定比我選的好;所以何必傷腦筋?」一位前特種黨部書記長,如此形容黃復興黨員的投票心理。

黨指揮不了黃復興?

於是乎,鐵票往往是國民黨口袋底的王牌,各地候選人告急時,做為救火之用;經常最後幾天,甚至投票當天早上。指定人選都還瞬間數變。

去年國大選舉,台東縣的楊荊生選前因資格不符而退出,黃復興黨部三天之內將她的票源全數轉給另一候選人唐明超,高票當選,動員威力可見一斑。

但由於這幾年黃復興採取「為自己人而戰」的強勢作風,「黃復興壟斷票源」、「黨中央指揮不了黃復興」的傳聞不斷。

一位曾參與軍系輔選的退休將領表示,黃復興的票源向來是與黨中央和地方黨部配合運用,只不過「以前你叫我怎麼做就怎麼做,現在比較有自己的意見。」他含蓄地表示,目前黃復興和黨中央的關係「不是很圓融」,這與近年「主流、非主流」的理念之爭有關。

這種轉折與七十五年的「陳鴻銓事件」也有關連。當年黃復興推出前空軍副總司令陳鴻銓競選台北市南區立委,不料高票落選,震驚軍系。黃復興高階人士表示,當時因臨時撥票救援林鈺祥才致此,(林鈺祥否認此說)。但因為近年林鈺祥的問政理念與軍系愈行愈遠,黃復興有此前車之鑑,如今撥票極為謹慎。

面對今年選戰,黃復興最大的考驗是,如何在確保主力戰將上榜之餘,用多餘票源支助理念相近的其他候選人,以減低外界敵意,廣結善緣。

此外,因為今年有十八個選區的國民黨地方黨部不辦理初選,即使辦理,黨員投票結果還須與幹部評鑑成績平均,黃復興對初選的影響力稀釋不少。但台大政治系教授朱雲漢反而認為,這將緩和黃復興與其他黨部間的緊張關係。

其人無罪,懷璧其罪

黃復興黨部位於退輔會對街的辦公室,不見任何標示,只有大門上掛著「謝絕參觀」的牌子,素色三夾板隔間的環境,透著神秘肅穆。

護衛黃復興的人常認為,外界對它怨懟不滿,是因為它展現了旁人遠不及的凝聚力,「其人無罪,懷璧其罪」。

即連不久前對黃復興的輔選作風有所批評的立委丁守中也說:「不要壓抑一個動員力高的黨部。別人應學習它。」

然而,民進黨組織部主任林宜正則指出,每個人固然有選擇意識型態、為自我族群說話的權利,但黃復興透露出的問題在於,退輔會將其資源供輸給少數特定人群,形成他們對退輔會的依存關係,進而影響他們的政治態度,造成與社會共識間的落差。

即使在國民黨內,也有裁撤黃復興、併入地方黨部的呼聲。但組工會總幹事杜建德表示,解散特種黨部恐怕會造成「聯繫工作上的死角」。

台大教授朱雲漢也研判,黃復興與其他黨部的隔閡,不是合併一途就能解決,必須先設法「讓退伍軍人真正回到社會,與外界交流。」

在日趨多元的文化中,社會應給予單一族群多大的包容?單一族群對社會主流趨勢又該有多少體認和接納?

當許多人對黃復興口誅筆伐,當黃復興為「我群」而征戰時,這可能是更值得思考的題目。

關中與黃復興

「關中」和「黃復興」,向來都是選戰明星;關中加入了黃復興,那更叫人睜大了眼睛。

一提起關中,不免聯想到他為「黨內民主」而催生的初選制;一談到黃復興黨部,人們最關切的就是它對初選舉足輕重的影響。如今關中加入黃復興,不少人問,難道他不敢接受一般黨員投票的考驗,必須躲在黃復興的保護傘下嗎?

沖淡黃復興的同質性

對於這些臆測和批評,關中急急回說「開玩笑!」他語帶怨尤地表示:「如果我不受到壓力和打擊,為何加入黃復興?」此舉不過是「趨吉避凶」。

關中進一步說,他將黨籍遷入黃復興,是出於善意,不願造成地方黨部困擾。多年的黨務工作,他自認最瞭解黨工痛苦,「若上層少數一兩個人對我有成見,黨工卻又必須配合,那就很不好。」

在國民黨初選活動中,曾有參選人幾度公開指責黃復興在初選階段即已經配票給關中、丁守中、趙振鵬三人,造成初選不公。

成為箭靶子的關中表示對此不知情。「初選很敏感,即使黨部屬意誰,初選中也不會表現出來。」

但他也指出,參選人理念各不同,黃復興的主管因此私下對各人有喜惡,也是很自然的事;他則向以「理念清楚,立場鮮明」而自豪。

關中和黃復興,永遠都是受爭議的話題。不過民進黨的林宜正和陳水扁倒說,關中相對之下是較開明、較社會化的黨員,黃復興接納了他,顯示它願改變體質,從某個角度看是進步現象。

「我希望自己能沖淡黃復興的同質性,」這位志在必得的國民黨鬥士如此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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