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月號

台灣的緬甸村

文 / 余宜芳     攝影 /    1991-12-15

台灣的緬甸村


緬甸歸僑是回台定居僑胞中,人數最龐大的一支。他們在這裡落地生根,甚至在台北縣形成流露異國風情的「緬甸村」。從GNP只有二一0美元的緬甸,進入繁榮疏離的台灣社會,這群緬僑開始本土化的歷程……。

翁山蘇姬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後,一向神秘封閉的緬甸逐漸引起國人注目。

很少人知道,台灣有個存在已二十幾年的「緬甸村」。

星期天早上,台北縣中和的華新街總是特別熱閘。三三兩兩、扶老攜幼的人,鑽人一家家不起眼的小吃店。幾張老舊的木桌椅、牆上貼著手寫蝌蚪文般的菜單,有的旁邊加註中文「魚湯麵、椰汁麵、豌豆粉……」,全都是道地緬甸料理。裹著沙龍的店東不停穿梭。

「還是喜歡吃酸酸辣辣的緬甸菜。」回國定居十三年,仍然每週固定報到的緬甸歸僑侯文生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中和當地人稱這一帶為「緬甸村」--緬僑聚集的大本營;範圍大致包括華新街、忠孝街、興南路一、二段。「在此設籍的緬僑起碼上萬人,」轄區派出所副主管王永濱估計。

什麼零工都願做

吃碗魚湯麵、說說緬甸話,在這個熟悉的小天地裡,大部分「沒錢、沒人脈、沒一技之長」就飄洋過海到台灣的緬僑,似乎暫時忘了他們在「本土化」過程中的種種掙扎。

「剛回來時,什麼零工都願意打,」駝著背、身形瘦小的八十五歲老緬僑呂基祥顫抖著聲音說。

民國五十四年,他帶著老妻以及三個念中、小學的兒子抵台。除了家具帶不動,鍋碗飄盆樣樣跟著坐飛機來;因為財產被社會主義路線的尼溫政權沒收大半,「再沒有多的錢買新東西了,」他指指身上泛黃的大尖領襯衫說,那也是從前帶過來的家當,都快三十年了。

和呂基祥同時代的緬僑,大多在僑居地做小生意,回到人生地不熟的台灣,找工廠做工是最實際的出路。當年的中和就是因工廠多、生活費較便宜,而吸引緬僑落腳。

要吃工廠飯,也得年輕力壯。當年近六十歲的呂基祥四處碰壁後,才找到一份臨時工安頓下來。日子很苦,他都不願意兒子輟學幫助家計。「回來就是為了小孩的未來,不願意讓他們在排華的緬甸當「番鬼」,怎麼可以耽誤學業?」呂家客廳裡,三個兒子的大學畢業照非常醒目。

和呂家相較,十一年前返台的余家三姐弟的升學路就坎坷得多。

一九六四年起,尼溫政府下令華僑中、小學一律緬化,華僑子弟只能靠家教方式學中文。余秋玲雖然是仰光大學碩士,兩個弟弟也讀完公立高中,但「中文最多是本地小學生程度,」她感歎自己回國太晚,中文底子太差。

被分發到志趣不合的科系,余秋玲每天花本地生三倍的時間讀書,每學期都仍然敬陪末座。充滿挫折的念完大學,總算找到一份秘書工作。

她的兩個弟弟沒有姐姐的毅力,念不到一年便自動輟學。一個到工廠做工,一個到飯店當侍者。

「沒錢做小生意,又沒一技之長,還能到那裡去呢?」余秋玲一直引以為憾。

沒有「根」的感覺

中和的德州儀器公司,三千名女工中,緬僑占四分之一。「她們很珍惜這份工作,流動率比本地人低得多,」本身也是緬僑的製造部主任鍾聯發指出。

德州儀器採三班制,下午兩點正是交班時刻,看著第二班女工進入機器隆隆運轉的裝配線上,鍾聯發說:「站在同鄉立場,我儘量多關照她們。」

女工微薄的薪水對家計的幫助有限。清秀嬌小的鍾正玉在工廠待了九年,月薪一萬四,扣掉房租和生活費所剩無幾。想在台灣買房子安定下來的夢想,似乎愈來愈遙遠。

即使如此,鍾正玉從未後悔到台灣發展。「緬甸雖然地方大、空氣好,但政府什麼權利都不給華僑。再怎麼說,台灣還是中國人的地方。」

並非所有緬僑都有這麼強烈的國家認同。回國三年的朱德興直言,這裡不能給他「根」的感覺。

朱德興最難適應的是,「整個環境太疏遠了,根本交不到真正朋友。」在低度開發、生活悠閒自在的緬甸,人與人信賴親密,不像台灣這個高度工商化社會的冷漠疏離。

懷念土生土長的緬甸和家鄉親友同學的朱德興。目前正全力鑽研開發緬甸文電腦系統,打算明年再和姐姐一同「回國」定居。「窮會窮一點,但比較快樂,」他用不純熟的國語表達。

語言障礙、文化差異、經濟條件的劣勢……,這些都是緬僑在融入台灣社會的過程中,立足點的不平等,偶爾還得承受本地人對華僑微妙的排斥。

鍾正玉剛到工廠時,同事一句「搶我們飯碗」,讓她傷心良久:「我是靠自己雙手做來吃,她們何必這麼說呢。」

因此,「緬甸村」的形成固然肇因於老僑呼朋引戚以及經濟因素,但它多少也反映出緬僑對外面社會的適應不良。

「一碗魚湯麵,其實並非美味到非吃不可,即成為緬僑尋找歸屬感和安全感的方式。」一位在大學任教,也住在緬甸村的本地居民觀察。

要在台灣出頭

平常日子的華新街,雖不若週日盛況,也總有三、五成群的緬僑坐在小吃店前聊天,或發牢騷、分享資訊。這類聚會已成為他們不可或缺的精神活動。

看在有心人眼裡,緬僑封閉的生活不免畫地自限。「我常勸他們,不要整天坐在那裡聊天,只和緬甸回來的人來往,發展空間太小了。」白手起家,開了六家眼鏡行的緬僑黃東淦以過來人的經驗說。

「還是要從克服語言障礙、和訓練專業技能著手,」從工廠女工蛻變為電腦公司負責人的李曼麗一針見血。

十六年前,李家初到台灣時,經濟立刻陷入困境。李曼麗必須放棄升學,做工養家。「但我不肯認輸,人要得到什麼環境,我相信是靠自己決定的。」她聲音柔和卻堅定地說。

整整六年,李曼麗白天上班,晚上不間斷地補習中文、英文、電腦,終於走出工廠,考入財團法人「中華電腦中心」。四年前更成立自己的資訊公司。

熬過每天工作十六小時的創業期,李曼麗的公司目前已能收支平衡,有四十名員工,爽朗熱情的她,事業稍有成後,不忘拉同鄉一把。這幾年,她定期開辦中、英文語文班、電腦訓練班,並為結業學員介紹工作。朱德興就是學生之一。

「他再適應個兩、三年,可能會有不同的選擇。」李曼麗頗能瞭解朱德興的感受,但她樂觀的相信,決心加上時間,必然能在台灣社會出頭。

魚湯麵做媒人

下個月,緬甸村內有喜事。開小吃店二十年,公認緬甸菜做得最道地的李奶奶要嫁孫女。這樁「緬台」聯姻的媒人是魚湯麵。原來,愛上李奶奶手藝的台灣鄰居,興致勃勃地拉著外甥來品嚐。「小伙子一眼就看上幫忙掌廚的丫頭啦!」滿頭銀髮的李奶奶笑謎了眼。

或許,緬甸村的未來,最需要的就是讓時間消除歧異、融合彼此的差距。

關鍵字: 評論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