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隱娘》《他們在島嶼寫作》幕後推手

2015年12月號

《聶隱娘》《他們在島嶼寫作》幕後推手

記錄作家身影 童子賢只求紅利留人間

文 / 陳虹瑾     攝影 / 賴永祥   2015-11-30

記錄作家身影 童子賢只求紅利留人間


多年來支持非商業藝文創作的和碩董事長童子賢,贊助拍攝紀錄片《他們在島嶼寫作》。他認為文學種子會長大,一定會有「紅利」留在人間。

「林海音不在了,也斯走了,周夢蝶也走了,」寒暄才剛結束,訪綱還沒攤開,和碩聯合科技董事長童子賢主動談起隕落的文學大師。

「我們曾想拍李泰祥老師,他好開心,但那時他已經臥床了,」童子賢自責起來,細數拍攝《他們在島嶼寫作——文學大師系列影展》的遺珠之憾。

「也許都怪我,晚了十年啟動這計畫,再早個十年,可以保留更多文學大師的影像……」他的開場白,有些沉重。

「如果一個社會只能容納《甄嬛傳》《來自星星的你》《變形金剛》或《美國隊長》,這個時代就很悲哀了!」童子賢背出一串來自歐美、中國、日韓的影視作品,如同在採訪過程中即興朗誦的詩句,信手拈來,幾乎沒有換氣。

童子賢在台灣,是少數長期支持文化藝術的企業家。他除了支持誠品書店走過虧損多年,也支持許多非商業的文化藝術創作,有些後來被媒體揭露,但沒被揭露的,還有更多。

8年前他投資《刺客聶隱娘》

例如,侯孝賢執導《刺客聶隱娘》獲得國際影展大獎後,外界才知道,原來八年前童子賢就是這部片的投資天使。

為協助侯孝賢進行拍攝前置作業,早在八年前,他就帶著自己的法務長、投資長,陪同侯孝賢親赴行政院,進行法規協調。

只是令童子賢莞爾的是,他一貫堅持支持非商業創作,沒想到《刺客聶隱娘》得獎後,叫好叫座,意外成為他至今唯一投資的商業片。

近來,童子賢又忙碌起來。12月,由他贊助的文學電影紀錄片《他們在島嶼寫作II——文學大師系列影展》即將上映。

時間追溯到2008年。工作上,他正為了華碩、和碩分家案「抱著燒」,然而同時,他心中還牽掛著另一件燃燒大腦的事情,是他的文學電影拍攝計畫。

「人家都說那是公司(和碩)最風雨飄搖的時候;我一個腦袋做兩件事,卻發現沒有太大困難,」他笑著說。

其實從小就是文藝青年的他,很早就想幫逐漸年邁的華人知名作家留下影像紀錄。只是一直沒有因緣俱足。直到2008年,在誠品服務的現任行人文化實驗室董事長廖美立離開了誠品,他接著邀她進行這件事情,「講了很多年,我們來做這個事情(拍攝文學電影),好不好?」

於是,由童子賢獨資贊助的目宿媒體誕生了。

《他們在島嶼寫作I》電影於2011年上映,拍攝文壇大師林海音、周夢蝶、楊牧、余光中、王文興、鄭愁予生命主題系列影片。本土文學紀錄片登上商業電影院,是史無前例的創舉。

暌違四年,他再度挹注拍攝《他們在島嶼寫作II》系列,集結洛夫、弦、林文月、白先勇、劉以鬯、西西、也斯。

這次最大特色是納入香港作家。「不要以為香港只有金融和房地產而已!」這是詩人余光中曾對童子賢說的話。

童子賢曾陪同余光中前往香港。當時余光中興致一來,帶著童子賢去尋找北京大學前校長、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首任院長蔡元培的墓,憑弔一番。這趟「尋墓之旅」又啟發了他。

原來蔡元培於1940年過世,出殯當天全港萬人空巷,境內降半旗哀悼,全港休市一天。「余老師問我,為什麼一個英國殖民統治的城市,這樣尊敬一個文人?」香港並非沒有文學底蘊。

紅利,是存於人心的感動

兩個系列加總,童子賢共資助新台幣數千萬元。回顧系列一,上映第一個月,票房約400萬;問他是否在乎即將上映的系列二票房?

「如果想賺錢,專心做生意就好了!」他一派輕鬆,並引用胡適曾慷慨資助留學生,被人譏笑「這是無法回本的投資」,胡適曾回應,但求「永遠有紅利留存在人間」。

胡適一定萬萬想不到,這樣的理念,竟然能傳承到今天的童子賢。「一定會有紅利留存在人間!」他喃喃重複著。

他強調,真正的紅利不是以銀行存款的形式,而是存於人心的感動與感覺;而資助文學電影,形同透過影像,在網路世代心中灑下文學種子,總有一天,新生嫩芽會破土而出。

童子賢常陪著文學大師四處奔走。兩年前,他陪同楊牧前往北京座談,進行各式沙龍講座,簡直是一場文化盛事。「我開玩笑說,大概除了莫言,全部的文化人都來了!」他回憶。

其實,拍攝這一系列紀錄片並不容易。傳主的生命經驗不同,拍攝日程、成本各異。拍攝時程最長的一部是以白先勇為傳主的《紫嫣紅開遍》,耗時三年、拍攝總時數超過1000小時,遠高於多數國內紀錄片規模。

工作人員私下透露,有些傳主因健康或家人因素,甚至說聲「心情不好」「今天不想拍」就要喊停。若紀錄片拍攝時間必須拉長,預算需要追加,童子賢總是鼓勵團隊繼續努力,談到加碼,他的眼睛沒有眨過一下。

「推廣藝文像是他的正職」

不只挹注金錢,童子賢推廣文學電影,更投入大把心力。甚至,他曾為了文學活動,延後早就敲定的商務行程。

廖美立回憶,只要是來自工作團隊的邀約,不論是影片發行首映、拍攝過程中看電影試片、和影片傳主餐敘,大大小小的事情,童子賢一定排除萬難出席。工作團隊前往香港、北京宣傳上映,童子賢也幾乎全程陪同。

有一回,工作團隊陪同楊牧前往北京進行系列座談,童子賢已出席前三天所有活動,原定隔天啟程前往其他大陸省市。不料,臨時新增一場座談,找不到與談人,眼見就要開天窗。

工作人員硬著頭皮,求助童子賢,想不到他立刻取消班機、將公務延後,喜孜孜地留在北京。「他很樂於參加文學活動,很享受!」廖美立觀察。

「有時候,感覺和碩好像是他的副業,正職是推廣藝文!」參與《他們在島嶼寫作》兩個系列的導演陳懷恩形容。

讓陳懷恩意外的是,他原以為科技人擅於精算,但在童子賢身上,卻完全感覺不到「算得清清楚楚」的特質。

相反地,若談及保存藝文話題,尤其若發現某些素材「不拍可惜」,童子賢在言談間常顯現急切。

例如,陳懷恩近期籌拍一部舞蹈相關紀錄片,童子賢得知後,主動願意資助,甚至提供和碩場地作為拍攝場所。他輕鬆地告訴陳懷恩:「你就專心說故事,這小事情我來做就好了!」

資助不曝光,只怕文化斷層

「這個社會如果只剩下做主機板、電腦、化工、鋼鐵、生化,有什麼意思?」童子賢常常這樣說。

他的興趣廣泛,也希望出點心力,讓台灣成為更多元豐富的社會。童子賢拋出一個問題:如果李白、杜甫活在當代,各自出版一本能夠流傳百世的詩集,會有什麼結果?「會餓死!」

「有沒有可能,這個社會發展出一個健康的方法,對重要養分或元素提供資源,讓他們不要斷掉?」流露對文化斷層的擔憂。

廖美立和陳懷恩對童子賢的一致評價是兩個字:溫柔。

廖美立觀察,許多企業資助文化活動,皆要求適度曝光公司或基金會,童子賢卻反其道。「他的支持非常無私,連和碩Logo都不要(曝光),第一次看到這種老董!」「他做這件事情,是真心在做文化贊助,態度很溫柔,」廖美立說。

最令廖美立感動的,是童子賢私下對文學大師的關懷。很長一段時間,他瞞著工作伙伴和友人,默默地照顧生活困難的文學家生活費。廖美立曾經私下詢問童子賢,他只是淡淡地說,不忍看見文學大師人前風光,回到現實之後,又要面對辛苦晚年。「那句話真是太觸動我了!」廖美立說。

厚道通達、溫柔有情,這是陳懷恩眼中的童子賢。

陳懷恩說,童子賢完全沒有架子,甚至討厭別人「過於恭敬禮貌」。若對社會現狀有所觀察,他就會馬上Line給朋友,抒發己見,急於找解方。還會贈送朋友許多Line的可愛貼圖,如同住在你家隔壁的大叔。

社會不能只有單一和刻板

「我唯一好奇的是,他到底有多少時間?他好像都不用睡覺!」常在半夜收到童子賢訊息的陳懷恩說。

左手管理企業,右手贊助藝文,連前文化部長龍應台都問童子賢,如何分配時間?

不應酬,是童子賢的省時妙招。他坦言,對哈啦、八卦一概沒有興趣,若有人提出「吃飯喝酒談事情」,他一律請人到公司,「談事情?好,一杯水一杯咖啡,就能談事情。」

有人建議,商場上需要搏感情,他的回應是「不用搏了啦!你把產品做好就可以了!」

其實,不少文學經典早就已經內化到童子賢的生活中。廖美立回憶,鄭愁予紀錄片開鏡當天,童子賢就在現場,閒聊之際,他一字不漏背出鄭愁予的經典作品,一連背了好幾首,「那絕對不是臨時抱佛腳背得出來的,」她說。

《遠見》採訪這天,他隨身攜帶的讀物是駱以軍的文學小說《月球姓氏》、詹宏志暢銷新書《旅行與讀書》,以及王家衛電影《2046》原型、由香港作家劉以鬯創作的長篇小說《酒徒》,還有因應總統大選時事而重讀的《美國十二總統傳》。

攤開書本,做了密密麻麻的眉批。採訪結束,他還不時分享著讀書心得,笑說自己平常最喜歡在書上塗寫。

陳懷恩透露,某次與童子賢餐敘,他在席間口述一部自創劇本,「我聽他講得跟真的一樣,好像一部《白銀帝國》!」

陳懷恩形容,童子賢自創的劇本情節緊湊、饒富張力,在大時代氛圍,融入產業、商場上的專業元素,「我問他,本子(劇本)要不要乾脆丟出來?我來拍!」但童子賢僅謙稱「只堪自愉悅,不堪持贈君!」

「如果這個社會成為標準很單一、很刻板,這是我傷心的原因,」童子賢在訪談中不只一次提到憂心文化現象消失。就是這股執著,支撐著他持續投資文學電影。

「我相信,《變形金剛》會繼續在HBO播放,我們的文學電影也會持續在,」他說。

關鍵字: 評論生活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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