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8月號

沈君山/政治不能有情

文 / 蕭富元        1989-07-15

沈君山/政治不能有情


最近大家常常談學者從政的問題,我想專業從政的人比較投入,比較聽話,應該是政府的主流;但它的缺點是從上而下,只有一個聲音。專業從政者的問題第一是不能有獨立精神,第二是如果太急功近利,忙著權力鬥爭,就把事情忘掉了。但是非專業的人搞搞又不搞,跑掉了。所以專業從政者和學者,一個是汽油,一個是機油;如果都是汽油一定會把這個車子開壞。

政務委員只做建言,政策性的決策是在黨裡決定。政務委員是最能表現中國古代「士」跟「宰相」的關係。它是一個幕僚,但是非常獨立、清高、超然。

政務委員沒有部會,比較超然,在審查法案時,經院長授權,我可以裁決,這是我最enjoy的一點。我第一次參加法案審查時,還弄不清楚,搞得灰頭土臉;第二次自己事先準備,有了腹案,就比較好了,我是個見習生嘛!有幾個交下來的案了,我蠻滿意的。

我都快昏倒了

去做政務委員之先,我根本沒想到會去做官。我覺得最滑稽的事,是叫我去接李國鼎的工作,我聽到都快昏倒了。李先生做了很多事,他基本上是扮演強人的角色,我那裡能做第二個李國鼎?事先曾有個內閣朋友問了我要不要做一些職位,我沒有興趣,我想做不好不要做。後來他們叫我去做政務委員,我一聽那最適合我,就興高采烈的去了。

做過官以後,我對寫文章的興趣減低很多,因為寫文章寫了沒什麼效果。以前寫建言,後來知道討論國家政事真的要產生影響力,還是要有法案,寫文章好像玩家家酒。

不做官很自由,但做官也有兩個好處:一個是要做什麼事,方便很多,打一通電話大家都賣帳。現在突然之間人家不大理你了。我現在做大陸留學生來台的事,不在官場裡就很麻煩。第二個是要想做的事可以比較容易做到。像訂法案,我可以把自己的理念做出來,所以覺得很滿意。

做研究和做官不一樣,做研究要有創造力,但政治不能太有創造力,不能說太多話。研究和下棋一樣,贏得了才下,贏不了就不要下。中年以後應該可以從政,我覺得不一定要做一輩子的學者,我是主張知識分子可以從政。

知識分子從政當然也有障礙,那就是「臭老九」的毛病。而且知識分子在學校待慣了,一般來說視野狹窄,老是以為自己是對的,這是很大的問題。政府裡團隊精神很重要,一直做上來的,他們一切講求smooth。你一來鏗鏗鏘鏘的,給人家弄出很多問題。

「臭老九」的毛病

我這次離開政務委員職務,有人說是我話講太多,但是我是「上下由他上下,好官我自為之」,做官一定要有道樣的胸襟,想得太多,會很痛苦,我這方面的得失真的沒有。做了官一般人以為你比較高,其實也差不多。比較困擾的是,不做官時突然這也不方便,那也不方便。車也沒有,每天叫計程車,叫得我滿頭大汗,不過這也還好。就是做事,從前打一通電話,什麼事統統通,現在我都不大好意思打了,呼喚起來已經不那麼靈光。所以你就是不做官,最好也不要去做公益事業。要做至少也要等一陣再去做,不然這樣感觸會很深。這是做十個月政務委員唯一的後遺症。

我一直希望能到政府服務,因為這是一個知識分子該做的;我下來後人家問我,我說「當然還要再做」。但我還是一樣的選擇,做政務委員,不去部會。我是一個「馬」就做個「馬」,叫我去做「炮」,是做不來的。像中央選委會委員我可以做;我還很想做政黨協調會的委員,只是不曉得人家要不要來找我。

唸到三年級就畢業

我現在心情很平穩,剛剛下來時很驚訝,好像是唸到三年級就畢業一樣。另一方面,我也認為這不是不恰當。如我是行政院長或總統,我就有一盤棋要布局,那一個子應該擺在那兒,出我自己想。某個人不一定不好,也許這時這兒不該有個「馬」,應該換個「炮」在那兒,就把「馬」拿下來,這沒有什麼。如果說要黨性比較堅強的,我黨性當然不堅強,應該下來。

政治比較無情,絕不是骯髒;它有它自己的規則,不能有情。它基本上是權力的遊戲,還不只是零合遊戲,有時你要去害人家,才能往上爬,你既然進入政治圈,就要接受它的規則。如果你怕這些事,就不要進來,或者自己有一套思想方式把它排除掉。

(任孝琦、蕭富元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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