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外交部長 歐鴻鍊

2009年5月號

專訪外交部長 歐鴻鍊

休兵,才能走出活路

文 / 楊瑪利、游常山        2009-05-01

休兵,才能走出活路


4月17日凌晨,蘇澳籍漁船新同泉86號,在釣魚台附近外海19海哩處被撞翻;凌晨2點,外交部長歐鴻鍊也同步接獲報告。部長的手機是24小時開機,這晚又是一個無眠的夜晚,因為台灣還有兩位漁民仍未尋獲。

4月17日凌晨,蘇澳籍漁船新同泉86號,在釣魚台附近外海19海哩處被撞翻;凌晨2點,外交部長歐鴻鍊也同步接獲報告。部長的手機是24小時開機,這晚又是一個無眠的夜晚,因為台灣還有兩位漁民仍未尋獲。

「我們遠洋漁業很發達,幾千艘遠洋漁船在外面,有時不是漁船被劫,就是船難或喋血事件,很多啊!」歐鴻鍊感歎,外交、外事的緊急任務多如牛毛,像是最近索馬利亞海盜,每年光是搶劫勒贖的收入就高達50億美元,外交部也密切關注。

自2008年5月20日就任外交部長以來,歐鴻鍊已度過許多積極備戰的日子。

伏櫪老驥 上任首重恢復互信

有43年外交經歷,今年69歲的他,仍然走路很快、個性急,更期待自己做事有效率,而且他就任後正逐漸恢復台灣與國際社會的互信,並有重大突破。

例如,台灣將在5月成為世界衛生組織大會(WHA)觀察員,台灣也順利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下的「政府採購協定」(GPA ,The Agreement on Government Procurement)和國際衛生組織的「國際衛生條例」(IHR, International Health Regulations)機制。這些都是自1970年台灣退出聯合國以來,近40年來從未有過的外交大突破。

歐鴻鍊自政大外交系畢業時,第二外文主修英文、法文,卻外派西語系國家,讓他轉而精通西班牙語。回台後,因緣際會成為總統府與行政院的西文翻譯,使得包括前總統蔣中正、副總統嚴家淦、以及當時行政院長蔣經國等元首級人物,對他都不陌生。

1972年當選十大傑出青年的頒獎上,竟被經國先生親自頒獎,經國先生高興得直握著他手不放。

外交部每一個階層的職位他都歷練過,升遷速度也一直比同期快,更是台灣唯一當過三任全權大使(二任瓜地馬拉、一任尼加拉瓜)的外交尖兵。

去年,歐鴻鍊以外交部最資深的常任文官出任外交部長,是西語系統出任部長的首例。但是衡諸台灣23個邦交國,就有12個在西語系的中南美洲,朝野都說適才適所。

歐鴻鍊積極執行「活路外交」的大綱領,與中共外交休兵。就任將滿一周年,有哪些具體成效?以下是歐鴻鍊接受《遠見》專訪精華:

杜絕浮濫外援,兩岸止干戈

問:部長就任快滿一年﹐去年這時巴紐案剛發生,打擊外交部士氣,你如何看這一年來的外交部成績?

答:我們檢討前政府的外交成績單,從2000年到2008年這八年,台灣共丟了9個邦交國,另外結交了3個邦交國,所以總共掉了6個,現在只剩23個邦交國。

在國際間更是連我們元首出去,到哪裡停下來加油都發生困難,主因就是和其他國家的互信,破壞殆盡。為什麼會到這個程度?關鍵就是,很多做法沒有尊重專業。

巴紐案為什麼發生?就是體制外運作。媒體和國會議員都要求外交部,趕緊建立標準作業程序(SOP)。

我們和中共的「外交惡鬥」難道是這幾年的事情?已經幾十年了嘛!為什麼以前沒有弊案?就是因為我們有SOP,政策的形成和撥款的程序,都有規定。

我們檢討的結論就是:外交政策應該要有所調整,制度面要回歸專業。現在121個外館,都是專業外交人員,沒有政治任命。

問:過去一年來外交的基本政策原則是什麼?

答:馬政府提出外交休兵。有人說外交休兵,等於是投降,事實上不是。真正的意涵是:兩岸停止惡鬥,各自把外交資源做最有效運用,各自發展外交。

過去兩岸關係歷經過漢賊不兩立、一邊一國、兩國論、台獨等,這樣基本路線定出來的外交政策就不一樣。馬總統的基本路線是維持現狀,這就是很大的調整。

維持現狀,我們認為是完全符合民意的。幾年來所做的民意調查:維持現狀再看往哪裡走,占40%;永久維持現狀的占26%,這兩個加起來大約66%。另外維持現狀走向獨立的也有16%,維持現狀走向統一的也有8%,這四個民意的大區塊就占九成。

過去走台獨路線,造成統獨對立,在國內造成很多問題,同時造成國際間台灣和中國大陸惡鬥加劇,而小國遊走台灣、中國大陸之間的價碼,也是一天一天往上抬。大陸拿我們的哥斯大黎加,總共花了4億3000萬美元!這種惡鬥誰受惠啊?大陸也沒有占到便宜啊!大陸花3億買哥國公債,1億3000萬以援外名義撥給,它也做得很累。八年之內中共拿我們9個國家,你看它要花多少錢?

它拿這些國家都不是有什麼天然資源或戰略地位,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反獨促統。民進黨政府要獨,它只好打壓,搶你的邦交國,壓縮你的空間,就是要反獨。

但是它要統,沒有這個條件嘛!現在台灣民調,急統和反統,加起來也不到10%。所以現在最符合中共的國家利益,就是把獨和統都擺在一邊,也不必反獨,也不必促統。大陸現在已經定調了,統的問題以後再處理,現在全力拚經濟。

對我們也一樣,不要鬧下去,朝野一起拚經濟,最符合台灣利益。

力求平衡 不因意氣再求戰

問:外交部會努力再把邦交國增加嗎?

答:我們要把資源用在目前已經有邦交的,假如行有餘力,我寧可把資源用在無邦交國中的實質關係。今年5月我們能參加世界衛生組織大會(WHA),勢必要做些讓步,現在正在談。

國人一定要瞭解,我們在「務實」和「尊嚴」間,勢必要找到一個最大公約數,如果堅持我是一個主權獨立國家,條件太硬,很難加入。勢必要有些讓步,當然也要維持住尊嚴。

問:這次可以有這麼大的突破,原因是什麼?

答:就是我們提出外交休兵,大陸也評估符合他們的利益。因為「活路外交」概念下,雙方的邦交國都沒有互挖牆腳。

而且大陸也要考慮台灣民意,繼續傷害台灣老百姓,得不到好處。另一方面國際上支持度也非常高,美國、日本、歐盟都公開支持。

問:真的現在雙方都不互挖牆腳?

答:希望今後不要浪費在挖牆腳的外交戰爭,能有比較多的資源放在無邦交國提升實質關係,以及國際參與可以多一點。

有些國家去跟大陸要錢,他們也拒絕。我們這邊也拒絕,所以遊走兩岸的空間不存在了。

過去國際間有時候甚至會說我們兩國跑去corrupt(收買)人家的國家,那是沒有辦法嘛!

所以兩岸之間停止惡鬥後,我們就可以和任何一個國家一樣,可以有正常的外交工作,就可以正當化、透明化、制度化。例如邦交國要我協助可以,就提出一個計畫,是否可行?以前就不敢說,某邦交國家提的計畫不行,因為對方臉色一沉,你就很緊張啊!搞不好他說,「沒有關係,我找別人」,那你想,別人是誰啊?

所以外交惡鬥啊,我是經驗豐富。民進黨立委問我,外交休兵不成,怎麼辦?我說恢復惡鬥啊。我不是畏戰啊!只是可以維護、爭取到國家最大利益時,為何要求戰?

單純過境 不複雜化小動作

問:部長做大使時候,很多時候要應付這些事情?

答:我們做大使,在外面是睡不著覺的,因為你不知道哪一天外長、總統出門,去哪裡,會見誰?緊張得不得了。周圍的人,他的親信,統統關係都要弄好,情資的掌握,靠建立很好的人脈,維持邦交國的壓力真的很累。

問:6月馬總統即將出訪中南美洲邦交國,過境美國的規劃是怎樣?會趁機拚外交嗎?

答:我們思惟上是純過境,不會有什麼度假外交、過境外交,迷航外交,都太超過,我們完全排除這些想法。

駐外人員平常做的就是外交工作,很多都要花多少時間去談,過程都很冗長,而且都是祕密,怎麼可能你過境一下,就可以辦外交?以前的想法就是踩到人家的泥土,「啊,我突破了」,問題是,關係立刻就下降,造成互信完全破壞。我們現在工作就是要重建互信。

所以,這次總統過境美國還是西進西出。很多人說,為什麼不過境東岸?東岸才有政治意義。馬總統就說,過境哪有什麼政治意義?上一次布希政府任內,我們西進西出後,美方非常肯定。這一次同樣不會搞什麼小動作。

中國釋善意 突破外交困境

問:今年大陸兩會後,溫家寶總理曾說,爬也要爬到台灣,你怎麼看?

答:他們還是在乎台灣老百姓的心、還想爭取台灣人民的心。所以他們積極加強雙邊良性互動,不希望有任何事衝擊兩岸關係。例如這一年來也沒有刻意去搶台灣的邦交國,還有APEC,以往我們要派遠不如副總統層級的代表,中共都不同意,他們現在卻接受這麼高層級的代表,可見善意的確存在。

事實上除了WHA突破外,還有世界貿易組織(WTO)之「政府採購協定」,也可以看出善意。我們當然把政府定義為總統府、外交部等組織,過去他們一看這些單位都是主權意涵非常清楚的單位,在民進黨時期都談不攏,但是這次我們在GPA中的政府採購單位中,中共有善意,就沒有意見了。

還有「國際衛生條例」,是直接和WHO相關聯的機制。這個機制,是要會員國之間有直接通聯的機制。以前沒有休兵前,北京對全世界說,「所有通知都給我,我替台灣解決問題,我們會通知台灣。」但這對台灣不公平。2003年,我們沒有辦法通報SARS,耽誤了幾天,多死了幾個人。

現在我們解決了,國際衛生組織祕書處已經可以和台灣的疾病管制局直接連線。SARS事件後,國際社會也認為不是辦法,衛生是一個世界網,這個衛生網一點缺口都不該有。更何況台灣醫療水準很高,不只受惠,還可以貢獻。

實質突破 為民眾爭取免簽

問:過去一年來,在實質提升無邦交國的關係上,有何突破?

答:在無邦交國之中,過去我們見到的層級太低,只看到司長級,部長、次長級都看不到,或是我們想簽訂投資保障協定,互免雙重課稅、自由貿易協定(FTA)都遭遇困難。或是引渡條約、司法互助也在努力,我們希望因為兩岸外交休兵後,能夠提升實質關係。

例如,我們就很希望和美國能盡快簽訂引渡條約,讓王又曾這些人可以引渡回來接受司法制裁。但是需要一點時間。

另外,我們也思考,外交部的業務和老百姓關係很密切,尤其是領務局的簽證業務。我們就想:如何讓民眾感覺到外交部替他們做很多事情?就列了幾項領務工作,我們很高興,英國突破了,給台灣半年旅遊免簽證,我們現在各地的外館都在努力突破免簽證。

國內過去反映申請英國簽證最刁難、最受氣,結果我們把英國突破,別的國家看到也大吃一驚,現在別的國家紛紛在研擬,是不是給我們免簽證。

問:英國是怎麼突破的?

答:跟2008年12月發行晶片護照後,提升護照安全度有關。另外,英國有1萬5000個台灣留學生,英國是非常務實,我告訴他們,有多少親友要去英國看這些孩子啊?果然免簽證後,馬上旅客增加。

現在加拿大,也差不多是1萬5000位的台灣留學生,免簽證可能性比美國高。我們繼續努力,可以把整個大英國協都免簽證。

另外有一點,我們做得很好:有禮走遍天下。我們一年有800萬人次出國,這些人若不懂禮儀,會影響台灣形象,所以我們出版了一個國際禮儀衣食住行育樂的小冊子,可放在口袋裡,新發護照時,和護照一起給。裡面有各種禮儀介紹外,還有國外旅行發生急難時候應該找哪些連絡電話。初印5萬冊索取一空,就加印15萬冊。

問:明年東協就要落實,台灣可以突破嗎?

答:東協大部分國家和台灣經貿關係非常密切,也都想和我們簽訂經貿協定,但是也都很清楚告訴我們:東協和台灣的關係不能走在兩岸關係之前。顧慮到大陸,他們要台灣先和大陸談好再來簽訂。

問:我們和對岸的ECFA談判進度又如何?

答:最近調查顯示,六成民眾贊成,加上沒有意見兩成,反對的其實只有兩成。反對的人雖然少,聲音卻很大。但是ECFA若不簽訂,東協國家也不會和我們簽訂經貿協定,我們在這個區域就會邊緣化,這對我們是很大的傷害。

他們之間都是零關稅,我們企業界為了生存,只好出走到東協任何一國,台灣產業就會空洞化,這是非常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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