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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311週年》2.深入福島核災第一線

核災問題 將纏繞日本100年

作者:黃漢華
出處:2012年3月號《遠見雜誌》 《遠見雜誌》第309期 瀏覽數:59,050+

2月,白雪皚皚,震災、海嘯、核災後的福島縣仍舊難脫災難陰影。核災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似乎已經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孩子們的未來、日本的未來,被迫與輻射共生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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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東京搭乘新幹線,只要一個多小時,就能來到東北地區的福島縣。這裡依山靠海,面積是日本第三大,也保留日本最多的原始風貌。這裡桃子產量冠居全國,福島牛的霜降肉,入口即化,滋味鮮美,越光米又香又甜,一直是日本知名的好地方。

     可是,311核災事件改變了福島縣原有的面貌。沿海的核電廠在半徑20公里內,被列為禁區,不能進入、居住,共有7萬8200名居民被迫遷離家園。

     CNN今年1月報導,禁區成了死城,雜貨店裡物品過期,時間在這裡停止,剩下的,只有流浪動物。 雖說政府已劃定禁區,保護民眾,但輻射物質卻會隨著風向、雲霧雨雪等氣象條件,飄到不同地方,形成輻射熱點(hot spot),令人難安。

     旅日作家劉黎兒在著作《我們經不起一次核災》中寫道,距離福島250公里外的東京,有部分地區成為輻射熱點。連700公里外的大阪河川也測到輻射物——銫。她認為,核災問題將會纏繞日本至少未來100年,日本只好變成與輻射共生的社會。


福島兒童:我能活到幾歲?

     她在書中寫到,日本原本容許的輻射劑量是一年1毫西弗,可是,核災後卻大幅放寬標準,連小孩的容許量都增加到一年20毫西弗。如果小孩吃到遭輻射污染的食物,一年承受40毫西弗,相當一年照800次胸部X片的輻射量,令人擔憂。

     事發之後,不少日本家長擔心子女安危,要他們戴帽子、口罩,有能力的家庭早就辦理轉學。據福島縣教育局統計,截至去年12月,共有1萬4674名學生轉學,還留在縣內的父母曾經一度關閉家裡門窗,不敢讓孩子到外玩耍,只待在室內活動。 「我能活到幾歲?」「我將來能不能生小孩?」「我沒做壞事,為什麼上天要降下輻射來殺害我們?」劉黎兒在書中轉述福島兒童投書媒體的心情。

     至於搬到外縣市的福島人,也沒有比較好過。他們曾經被誤認為帶有輻射物資而遭到歧視。所幸,經由政府解釋,化解誤會,福島縣政府也替居民安排健康檢查,檢查白血球數量。

     核災屆滿一年,雖然空氣引發輻射問題的疑慮逐漸減輕,但食物安全的問題仍是大疑慮。為了避免輻射物進入體內,福島縣府官員表示,縣內設有113個偵測點,學校等公共場所設有1萬8000個點,還檢查土壤、河川、湖泊、海洋和農產品,以免食物污染。

     驅車來到沿海的南相馬市,這裡是核電廠半徑20公里的禁區邊界,告示牌上寫著「禁止進入」的字樣,遠遠就能看到警衛人員,禁止民眾靠近。


禁區邊界 白雪皚皚人煙稀少

     距離南相馬市五分鐘車程的原町,人煙稀少,耳邊是呼嘯而過的海風,枯黃草地上,赫然還停著一年前從海上沖過來的船隻。一家寫著「日本物流機器工廠」的建築物,不見人跡,破碎的玻璃窗正是海嘯重創的證據。

     原町一帶的商圈因為靠近禁區,一年來關上大門歇業的商家有好幾家,例如青山洋服店、牛仔衣店,在門口貼上歇業告示。只剩下牛肉蓋飯餐廳和手機店還開著,一旁的7-ELEVEn也從原本24小時營業,縮短為早上7點到晚上9點。

     位於福島縣北方的福島市,離原町有兩小時車程,靈山將它與禁區隔

     開,蜿蜒的山區道路堆著皚皚白雪,景色安靜又美麗,難以想像核災曾經擾亂這裡的生活。

     福島市消費變得相當便宜,裝潢高雅的西餐廳,一頓豐盛的定食只要950日圓。農產品和其他產地比起來,價格也比較低廉,例如,5公斤的福島米在超市賣2680日圓,同等重量的新潟米就要3880日圓。

     這裡生活作息已經恢復正常,特別的是,街上不易見到兒童和青少年,幾乎只有成年人,他們沒有戴口罩、帽子,神色從容,若無其事地繼續過活。

     26歲的榎內悠從事老人看護工作,她原本居住在距離核電廠10公里的富岡町,因為核災,現在獨自一人住在福島市。

     地震當天,她到隔壁的川內村避難,本來以為第二天就能回家,然而,核災阻隔回家的路,直到8月才重返富岡町,看到家裡長滿雜草,屋頂掉下瓦礫,十分難過。


日政府錯判行動緩慢

     釀大禍「未來十幾年,我可能回不去了,」對她來說,回家的路遙遙無期,儘管從車諾比事件得知輻射物質會影響健康,但是,她喜愛從小長大的家鄉,那分難以割捨的愛讓她不願離開,繼續留下來。

     其實福島核災發生一年來,日本國內對發生的原因,出現眾多紛紜的說法。有人說海嘯來襲前,一號機的壓力容器和配管、三號機的爐心冷卻設備已經損壞;也有專家質疑東北過去出現過39公尺的海嘯,核電廠為什麼擋不住10幾公尺的海嘯?

     「日本政府沒有遵守緊急應變措施,」關切核電發展的中華經濟研究院東京事務所所長黃瑞耀表示,日本政府過於樂觀,判斷爐心不會爆炸,沒有及時公布預測輻射物質擴散系統(SPEEDI),也不緊急疏散民眾,才會造成龐大損失。

     然而,不管原因為何,311核災事件已經改變了日本人的用電與核能發展政策。去年7月1日日本實施大規模分區限電,規定東京及東北地區用戶需較去年夏天減少15%的用電量。索尼、豐田等大企業以週末生產、提早上班時間、輪班的方式省電。

     限電令全面解除,東京電力公司達到節電15%的目標,東北電力公司則有22%。東電也將於今年4月調漲企業用戶電價17%。

     今年1月6日,負責核電廠事故善後的環境大臣細野豪志發布核子反應爐等管制相關法案修正案概要,提出核電廠運轉40年限制,首次以法律來規範反應爐壽命。這意味著日本很有可能會在2050年變成非核家園。

     因為福島核災,日本54個核子爐,現在只有新潟縣柏崎電廠、北海道泊電廠還在運轉,這兩座電廠預計4月停機檢查,屆時如果沒有電廠接棒,今年夏天,日本沒有核電可用,電力供應將成為一大考驗。

     值得一提的是,關西電力公司的大飯核電廠在2月下旬通過壓力測試,可以因應311同等級的大地震、大海嘯。


女川電廠離震央近損失輕微

     事實上,311當天,離震央最近的不是受創最重的福島核電廠,而是位於宮城縣的女川核電廠。這座設在曲折海岸線旁的廠區,隸屬東北電力公司,當時離震央僅130公里,造成一號反應爐的重油機被海嘯沖倒,二號反應爐浸水,但都自動停止運轉,可說損失輕微。

     2月中旬,代理廠長遠藤淳一接受《遠見》訪問時解釋,福島電廠的反應爐在海平面上10公尺。下午3點29分,捲起13公尺高的海嘯,淹沒反應爐、發電機而毀損。

     反觀女川電廠,防波堤高達13.8公尺,發電機則放在防波堤後方的12公尺凹槽處,當海嘯來襲,因為有堅固的防波堤,才能夠躲過災難。

     「3月11日到6月6日,廠區還充當避難中心,收容364名災民,」他說,女川廠在1984年啟用,因為注意耐震功能,還創日本核電廠之先,在中央控制室加裝扶手,方便工作人員在地震搖晃時能夠堅急應變,而這兩年也強化6600個修補點。 已經停止運轉的女川廠,除了加強檢查、防災演習,還設置專職部門,加強和附近居民溝通,「我們要讓民眾放心,」遠藤以堅決的語氣說。 這一年來,福島核災也改變了日本供電模式。

     根據《原子力產業新聞》2月中旬報導,日本2011年核能發電比率從2010年的27.5%大幅降到2011年的6.6%,使用煤、天然氣的火力發電則從49.1%增加到72.2%。

     看來這次核災,日本人已準備好犧牲生產力與生活舒適,逐漸邁向非核家園。


box 日本核能專家 小佐古敏莊專訪
政府互踢皮球、規避責任

     去年3月16日被前首相菅直人任命為內閣官房參事的東京大學工學系研究科教授小佐古敏莊,是日本重要的核能專家。他因為不滿政府放寬兒童全年輻射暴露量到20毫西弗、看不慣官僚體制,在災後50天辭去智囊團職務。

     4月底,他召開記者會,批評政府藐視法律,沒有及早公布預測輻射物質擴散系統,他講著講著激動地眼眶含淚,為菅內閣信任度投下一枚炸彈而引起矚目。

     時隔一年,曾經參與車諾比核能善後計畫的小佐古,在東京大學辦公室內,接受《遠見》採訪,仍舊不滿日本政府的處理態度。他認為,孩童無法承受20毫西弗劑量,連核電廠的工作者,每年也只能承受1.7毫西弗。以下是訪談摘要:

     我在廣島出生,媽媽是廣島核爆倖存者,我在1970年代就讀東京大學核子工程,那時正值日本經濟起飛,是發展核能的黃金年代,我恭逢其盛,參與核電發展。

     1986年,發生車諾比核爆事件,我參與十多項研究計畫,去了俄國不下20次,尋求對策方法。憑我過去的經驗,可以依照六個月、一年、五年等期程,訂定福島核災的對策。

     但是,政府只採納我兩成的建議,工業、教育、能源科技、農業、醫療等單位互踢皮球,規避責任,菅直人沒有善盡協調責任,反倒引起一陣紊亂。他格局太小,行事作風像個小店舖老板,我因此四度請辭,但都被拒絕。

     據我判斷,福島縣應該要有3000所學校去除土壤表層,避免輻射污染,可是,政府隱瞞事實,只同意17所除染。有福島縣媽媽打電話給我,她們擔心子女和長輩暴露在高劑量輻射,我感同身受,所以才在記者會上難過得想掉淚。

     核災發生之後,核能成了骯髒行業,去年就讀核工的學生也跟著減少了。但我要教育下一代,讓他們知道政府設置核電廠時,不能只考量能源需求,也要顧及政治體制、地理環境和自然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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