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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苛挑戰2〉低階核廢料暫放,卻一擺34年

蘭嶼人擔心輻射,小英總統能趕走「惡鄰居」?

作者:彭杏珠 │ 攝影:陳之俊
出處:2016年6月號《遠見雜誌》 《遠見雜誌》第360期 瀏覽數:69,850+

蘭嶼環境優美、生態豐富,但核廢料陰影始終揮之不去,小英總統上任後,真能替蘭嶼人解決拖了34年的老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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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於台灣東南方外海的蘭嶼,面積僅48平方公里,島上約5000名達悟族人過著傳統部落生活,由於自然生態豐富,像是顆遺世的珍珠。

     1982年,政府在此設置低階核廢料貯存場,從此「核廢料」陰影就籠罩在蘭嶼上空。

     34年過去了,當地人仍有著錯綜複雜的心情。

     在民國60年代的威權時期,政府開始興建核電廠,也同步尋找低階核廢料的貯存場址。最後以蘭嶼鄉東南端的龍門地區,三面環山一面向海,有自然屏障且5公里內無人居住等理由,定為低階核廢料海拋的暫存地。

     1982年起,台灣低階核廢料就這樣一船一船運往龍門。

     正當台灣準備進行海拋時,1983年倫敦公約「禁制會員國於海上傾倒核廢料」的規定生效,「我們運氣真差,剛要海拋,就遇上禁止令,一桶也沒拋,」一位當時參與海拋的工程師說,從此核廢料在蘭嶼,一擺就擺到現在。


核廢料是達悟族心中永遠的痛

     核廢料從暫存變成無限期,一直是達悟族心中永遠的痛。「政府將蘭嶼人視為低等國民,本島不要的東西就往蘭嶼送,」蘭恩基金會執行長瑪拉歐斯說。

     從此,抗爭活動一波接一波。就在貯存場營運八年後,政府抵擋不住外界質疑原能會球員兼裁判的聲浪,1990年轉交給主要核廢料製造者台電管理。

     台電也從1996年起不再運送核廢料到蘭嶼,但鄉民的疑慮從未消退過。

     最被質疑的是,政府將蘭嶼視為海拋暫存地,將廢料以水泥固化為硬塊,再以鋼桶盛裝,放入混凝土壕溝。這種貯存方式經得起考驗嗎?

     試想36年前的設施自然無法跟現今相比,貯存桶也陸續出現破損、粉化情形。台電經幾年的先期作業後,從2007年開始檢整。

     共計9萬7672個重達400公斤的55加侖桶(高88.4公分、直徑57.2公分)核廢料,光台電20幾位員工無法負荷,須委託民間處理,經公開招標後,由永樂公司得標,並大量聘僱蘭嶼人施作,最多達上百人。

     當時貯存桶依破損程度,分成四類。第一類是完整桶,直接回貯壕溝;第二類是除鏽補漆後,就可回貯置放;第三類為輕微破損桶,直接放入3×4公尺的重裝容器,再置於壕溝;第四類是破碎粉化的桶子,再固化後,用55加侖桶重裝後回貯。

     其中,最多的是第三類的輕微破損桶,達6萬多桶,最嚴重的第四類有2410桶。總計花了近五年時間,於2011年完成檢整,目前共貯存10萬277桶低階核廢料。

     原先外界並不清楚檢整過程,直到2012年工人流出現場照片,加上當地反核團體指證歷歷,鄉民對核廢料的疑慮有增無減,甚至懷疑跟罹癌有關,鄉民跟台電的鴻溝也愈來愈深。


輻射超標與否 淪為各說各話

     據當時在蘭嶼貯存場、現為核能後端營運處副處長黃添煌指出,每位檢整工人都要先到台灣做全身健康檢查及全身計測,進出管制區規定配戴輻射劑量佩章,即時查看接受劑量,每一年都要到台灣追蹤檢查,以確保身體狀況。

     等檢整結束後,所有人員都要再做全身計測,當時並未查出有人工放射性核種汙染現象,「很遺憾,多數民眾不採信,」黃添煌說。

     當《遠見》在貯存場採訪時,剛好巧遇來自台灣的派遣工鄧岳忠。貯存場於1982年啟用時,他就到碼頭載運核廢料,目前在管制區清理壕溝。

     鄧岳忠從29歲做到現在64歲,每次進管制區都配戴劑量佩章,以前進出一趟,輻射劑量累積數值約0.05微西弗,均在一般背景輻射範圍內(平均每小時0.2微西弗以下),「2012年檢整完成後,每次進出都是0,」他說,我在這裡都工作35年了。

     為去除當地人疑慮,台電從1999年起,每年邀請約800位鄉民到台灣做全身計測,截至2015年9月底,共完成3070人次,計測結果並無鄉民遭受人工放射性核種汙染。

     即便如此,蘭嶼人還是不安心。尤其2011年3月發生日本福島核災事件,對核廢料更戒慎恐懼。

     2012年9月初,蘭嶼東清長老教會牧師張海嶼便邀請日本櫻美林大學教授中生勝美(專長人類學)、首都大學助理教授加藤洋(專長放射線醫學)到蘭嶼偵測環境輻射,發現輻射超過背景值1000倍,披露後,造成居民恐慌。

     原能會立即派員前往偵測,也取樣送輻射偵測中心分析。甚至在11月初,主動邀請這兩位日本學者、台灣五位專家,及核能資訊中心、原能會輻射偵測中心人員,三方會同在日本人發現超標的「熱點」共同量測,結果均沒有發現異常。

     當時核能資訊中心董事長朱鐵吉在蘭嶼召開說明會,但台下鄉民卻紛紛表示,貯存場在此30幾年,危害民眾健康,「原能會每次說安全,都在欺騙人。」

     當朱鐵吉進一步解釋,貯存場輻射並無外洩,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民眾鼓譟:「你們是原能會的打手,不是我們蘭嶼人邀請來的,滾出去!」甚至有人丟擲礦泉水,砸中朱鐵吉的手臂,說明會在濃濃火藥味中結束。


《遠見》委外實測 輻射暫無安全疑慮

     有鑑於蘭嶼人對核廢料輻射外洩的疑慮,《遠見》委託中華民國輻射防護協會到當地進行背景輻射量測。5月9日,清大核子工程與科學研究所副教授張似瑮,及輻防協會輻防師徐明傑,攜帶兩部精密手提式儀器,到蘭嶼量測。

     量測地點包括2011年9月初日本教授測到異常的熱點,以及原能會、台電在蘭嶼設置的輻射偵測站,還有自行選擇的地點,藉此交叉比對蘭嶼的輻射劑量。

     總計九站的輻射量測發現,全島各處的環境輻射值約在平均每小時0.05至0.07微西弗,均在一般背景輻射範圍內(平均每小時0.2微西弗以下)。

     但在蘭嶼人被視為汙染源的貯存場內,輻射劑量又是如何?當《遠見》團隊來到貯存場時,從大門到行政大樓兩旁,都種了蘭嶼原生種的羅漢松、烏木。園區內樹木扶疏、青蔥翠綠,水塔旁還有一畝菜園,很難跟核廢料的刻板印象連結。

     就在辦公大樓的左側跟後方,共有23座高出地面1.5米的綠色建築物,底下正貯存著10萬多桶的低階核廢料。當輻防師到距離貯存場最近處量測時,兩部儀器分別出現9個偵測點的最高值:平均每小時0.12及0.074微西弗。

     張似瑮解讀,場區內的環境輻射雖高了一點,仍在自然背景輻射變動範圍內,場內工作人員不用擔心,對距離5公里外的鄉民更不會有影響。

     當《遠見》將量測結果告知當地居民時,他們認同量測結果的可信度高過官方,卻強調「輻射劑量高低是一回事,核廢料何時遷出才是重點」。

     尤其當天災的規模愈來愈大時,蘭嶼人更擔心貯存場是否能承受強震跟海嘯?

     台電蘭嶼貯存場經理陳順隆表示,曾委託中興工程顧問做海嘯模擬分析,蘭嶼海水溢淹最高紀錄為5.96公尺,階梯式貯存溝的高度有11至28公尺不等,可防海嘯侵襲。2009年6月也重新檢核耐震設計,顯示可承受七級以上強震。只是反核團體並不採信。

     不過部落也開始出現不同聲音,有民眾認為,幾十年來生活並未受到影響,還可以領回饋金、享受免費的電力。

     據台電的統計,至2016年4月30日,台電及原能會給蘭嶼的回饋金累計為21億1683萬餘元,平均每位鄉民可分配到42萬3000餘元(輔導就業、獎學金、急難救助或補助各種建設)。


只要牽扯金錢利益,問題就會更複雜

     「核廢料議題牽扯到金錢利益,會變得更複雜,」一位反核居民無奈地說,找十個鄉民問,可能有十種觀點。

     隨著新政府上台,當地反核人士似乎迎來一道曙光。牧師張海嶼就認為,民進黨長期跟反核團體在一起,所以對核廢料搬離蘭嶼相對樂觀。

     但不容蘭嶼人樂觀的是,低階核廢料最終處置場選址進度落後,經濟部雖於2012年7月公告金門縣烏坵鄉與台東縣達仁鄉為候選場址,但地方政府遲遲不辦公投,即使舉辦公投,在全民談核色變下,應該不會有任何地方的居民會通過「核廢料搬到我家」。

     現在蘭嶼人只好寄望新政府。「這是觀察蔡英文總統能否實踐轉型正義的指標,」張海嶼強調,核廢料遷出跟最終處置場選址必須脫鉤,這不是蘭嶼人的事,而是政府要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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